“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在这狭窄的地下室天井里炸开，震的墙角几只正啃着西瓜皮的绿头苍蝇一下飞散。闷热浑浊的空气，被这股蛮力搅的剧烈翻腾。
朱元璋单手把那根两百多斤重的断梁砸在水泥地上，激起一股子灰白的粉尘。
嬴政从阴暗走廊里走出来，玄色长袍的下摆在灰尘跟前停下。他扫了眼地上那根糊着干水泥的烂木头，瞅着朱元璋那股子不加掩饰的野蛮劲，冷冷的哼了一声。
“你费力气扛这种朽木回来，是要给那瘸子搭灵棚？”
朱元璋拍了拍手，自顾自的蹲下身，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刘邦趿拉着破布鞋，怀里抱着几样东西，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天井。
铛啷几声响。
一把满是红锈的铁锯、半截木柄开裂的断凿，还有几张卷边的粗砂纸被砸在地上。
“乃公跑了三条街！”刘邦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抓着领口狂扇风，“那五金店的老板精的很，这几样破铜烂铁硬是抠了去乃公最后那十五块钱底子！老朱，咱们现在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了。最好能把这木头变成金条，你。”
李世民踱着步子走过来，目光越过刘邦，盯向地上的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种锈蚀之物，连劈柴都费劲，如何成器？”
“老二，这你就不懂了。”朱元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真正的手艺，不在刀，在手。”
他捡起那把生锈的铁锯，用大拇指在锯齿上用力刮了刮。红锈簌簌的往下掉，露出来底下还算锋利的钢口。
天井上方是城中村一楼的过道。几个穿着背心、摇着蒲扇的大爷大妈正围在栏杆边往下看，对着这四个穿的奇奇怪怪的男人指指点点。
“大热天的，在这底下倒腾废品呢？”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妈吐出一口瓜子皮，正好砸在朱元璋脚边，“我说你们这帮群演，戏瘾也太大了，收破烂还穿着古装收？”
“就是，那烂木头都烂透了，拿去烧火都嫌烟大！”旁边的干瘦老头跟着起哄。
朱元璋头也没抬，左脚猛的踩住断梁一端，浑身肌肉一下绷紧。
他先是抄起那把断凿，找准外层水泥壳的薄弱处，抖手重重的凿了下去。
咔嚓几声脆响，厚重的水泥壳像蜘蛛网一样大块剥落，火星子在昏暗的天井里四处乱飞。
下一秒，他拿起铁锯，切入里头露出来的深紫黄木头。没半点停顿，整只胳膊像装了马达，来回拉扯着，锯条跟木头摩擦的沉闷响着，木屑在昏暗天井里四处乱飞。
嬴政往后退开，避开飞过来的残渣。
没一会儿，那层坚硬的伪装被剥了个干净，露出里面像鬼脸一样变幻莫测的真容。
阳光顺着天井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木头切面上。一股子醇厚绵长的降香气，一下盖过了周围下水道的酸腐味。
李世民眼皮猛的一跳，快步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亮的反光的切面。
“色如琥珀，纹理交错如行云流水。”李世民吸了口气，“这是岭南进贡的极品黄花梨！这种料子，在长安东西两市，寸木寸金！”
刘邦一听“寸木寸金”，腾地从台阶上弹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扑过去抱住那木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发了！乃公就说老朱这双眼睛毒得很！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够不够咱们吃顿好的？”
朱元璋抬手拍开刘邦的手，抓起半截断木。
“整根卖，那是糟蹋东西。这帮后世之人不识货，咱得把它做成物件，才能敲开他们的钱袋子。”
他没要墨斗，也没找尺子。当年在大明皇宫里，这双手摸过不知多少工部造办处呈上来的绝世孤品。木头的纹理、走向、应力，全在他心里装着。
朱元璋半跪在地上，稳住木料，抓紧铁锯。
地下室的闷热足以让人发狂，李世民跟嬴政都退到了阴凉处，唯独朱元璋好似不知疲倦。汗水很快湿透他那件粗布衣裳，但他手下的动作却没半点紊乱，锯条切入木头的声音，沉稳的像战鼓点子。
不用钉子，也不用胶水。
他用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全榫卯结构。
燕尾榫、粽角榫、抱肩榫。这些在现代工业流水线下几乎绝迹的神技，在朱元璋那布满老茧的手里重现。
断凿在他手里像一把很锋利的刻刀，每一次敲击，都能精准的剔掉多余木屑。
楼上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们不懂木工，可光看朱元璋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也知道这绝对是个练家子。
木屑飞舞间，时间一分秒的过去。
下午五点，夕阳的余晖顺着天井口斜斜的照进来，把地上的木屑染成了一片金黄色。
“成。”
朱元璋吐了口气，扔下手里的工具。
他随手拿了两块切好的构件，对准凹凸的卡口。
“啪！”
不用锤子敲，光凭手上的力道，两块木头就严丝合缝的咬合在一起，中间连一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
他动作飞快，八块大小不一的木构件在手里翻飞。
伴着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一张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小板凳，稳稳的立在水泥地上。
没用一根铁钉，也没用一滴胶水。
楼上本来还在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们，声音猛的停了。那个吐瓜子皮的大妈揉揉眼，瞅着这不用一根钉子就接上的木作，半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旁边的干瘦老头看直了眼，手里摇着的蒲扇都停了下。
朱元璋站起身，用手往板凳面上重重的抹了一把，把残余的木屑扫落。
“不借一钉一铆，方显天地规矩！”
他扭头瞅向嬴政，扬了扬下巴。
“赵政，来，站上去试试。”
嬴政冷着脸走过去，一脚踏在板凳中央，他那魁梧的身躯带着千钧力道，毫无保留的踩了上去。他还故意发力碾了两下。
那张看似单薄的小板凳，硬是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榫卯结构在重压下，反而咬合的更紧了。
嬴政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讶异，然后冷哼一声收回脚，没夸赞，可脸上的轻视已经没了。
刘邦看的眼睛发直。他搓着手凑过去，蹲下身仔细瞧着。
木头表面被粗砂纸打磨过，没抛光，可黄花梨本身的油性已经渗了出来，泛着一层温润的荧光。
“乖乖，老朱，你这手艺神了啊。”刘邦咽了口唾沫，“这哪是板凳，这简直是龙椅拆下来的零件！”
朱元璋从地上拎起另外两张组装好的板凳，扔到刘邦怀里。
“东西咱做出来了。怎么把它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就看你这沛县亭长的本事了。记住，低于五百块一张，别回来见咱。”
“五百？”刘邦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木凳，转了转眼珠，心里暗笑老朱也太小看自己了，这种皇家御用的成色，五百块那是给叫花子的看客价，看乃公怎么忽悠出这帮后世之人的底裤来。
用一根破绳子，他把三张板凳串起来，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的顺着楼梯往地面走。
走出地下室的铁栅栏门，外头正是下班的点。城中村的路口人来人往，各种小摊贩推着车抢占有利地形，空气里弥漫着烤冷面还有炸串的孜然味。
刘邦找了个路灯杆子底下的空地，一字排开三张板凳，往旁边那块破砖头上一蹲，开始琢磨怎么开张。
就在这会儿，他余光瞥见巷口走过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件洗的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有些凌乱，手里举着个长杆子，顶端夹着个发亮黑色方块，正对着屏幕声嘶力竭的说些什么。
刘邦拎起一张板凳在手里掂了掂，眼睛盯在那个发亮的方块上。不认识那物件，但他能敏锐的察觉到，那玩意儿好像是个能广而告之的法器，正把女人的声音传到极远的地方。
他咧开嘴笑了笑，盯住了那个正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