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烧烤摊的后厨，说得准确点，是一条死胡同，夹在两栋老旧居民楼的中间。
头顶拉着根临时电线，吊着一盏满是油污的白炽灯，光线昏黄，还时不时的闪两下。墙角堆着三大摞快比人高的油腻塑料筐，里头装满了泛着黄油的碗碟。另一边，五个红色的塑料大盆里泡着堆成小山似的生肉块，血水跟解冻的冰渣混在一起，冒着股浓烈的生腥气。
地上的水泥砖早被油垢跟污水泡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鞋底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动。
胖老板领着四个人走进这块地方，脸上挂着市侩的笑，小心翼翼的瞄了眼李世民那宽厚的肩膀，又指指地上的家伙什。
“几位壮士，刚才在外头咱可说好了。”胖老板抹着额头上的虚汗，语气里带点讨好，又透着商人的精明，“算我先许给各位垫付的酒水赔款，那一千块钱工钱。干完活，当场兑现，绝不拖欠！只要天亮前把这三筐碗洗干净码好，五盆肉穿成铁签子，咱们这笔账就两清，谁也不欠谁的。”
胖老板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大把铁签子，轻手轻脚的放在台面上，赔着笑说：“签子都在这儿，辛苦几位好汉了，前头还忙，我先出去照应着。”
说完，胖老板扯下墙上挂着的一条脏毛巾搭在肩上，一溜烟缩回了前头的摊铺，把他们四个留在这处又窄又臭的死胡同里。
白炽灯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嬴政站在离污水沟最远的地方，眉头微皱。他扫了眼自己那双沾满泥水的布鞋，又瞧瞧油腻的洗碗水，后背挺的像杆标枪，根本没有弯腰的打算。
李世民双手抱胸，靠在贴满小广告的砖墙上，眼光在那些生肉盆上打转。当年征战塞外，他在马背上也曾生嚼过肉干，可眼前这些泡在浑浊冷水里的肉块，带着现代市井特有的污浊气，还是让他本能的心生不适。
“这等污秽之地，也配让朕动手？”嬴政冷冷的甩出一句，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
刘邦蹲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拔了根墙缝里的干草叼在嘴里，斜着眼看嬴政：“政哥，别端着了。脑子里那个『系统』刚才可催了，要是解决不了这一千块的亏空，明早咱们的事迹就得被通报天下。你总不想让人知道，你堂堂始皇帝因为几坛子马尿被关进大牢吧？这可比当年沙丘那档子事难听多了。”
嬴政的目光猛的一沉，盯向刘邦。
刘邦吐掉嘴里的草棍，满不在乎的缩缩脖子，耸着肩说：“怎么，想砍我？乃公现在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过这洗碗穿肉的碎活，乃公真干不来，我这腰早年打仗落了病根，酸的很。”
李世民瞥了刘邦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点机锋：“汉高祖推脱的倒是干净。若真论因果，今晚这祸端，终究是你脚底不稳撞碎了酒瓶惹出来的。”
“哎，二郎你这话怎么说的？那小子挡我的路，我那是战略后撤！”刘邦拍着大腿喊冤。
“都给咱闭嘴！”
一直冷眼旁观的朱元璋开了口。他大步走到那几个装满生肉的红盆前，一把扯过旁边的一条围裙系在腰上，动作利落的近乎本能。
他转过身，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透着股狠劲。
“老赵，二郎，咱知道你们拉不下这天子脸面。”朱元璋蒲扇般的大手抓起一把铁签，冷笑一声，“但龙困浅滩，当下除了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没第二条路走！咱当年要饭端个破碗，跟野狗抢食的时候，比这脏十倍的泔水池都滚过。端着架子能变出钱来？能把那狗屁系统的催命符给抹了？”
朱元璋把铁签往案板上一插，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今晚这把力气，咱老朱带头出了。来日脱了困局回了正轨，咱们再各论高低长短！”
巷子里一下安静下来，只有洗碗池里的水龙头滴答滴答的漏着水。
嬴政收回冷厉的目光。在沙丘隐忍过大势倾颓的千古一帝，最懂怎么审时度势。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漠然的挽起宽大长衫的袖口，几步走到一盆生肉前。
“朕统御六合，岂会惧此微末小事。”
嬴政伸手抓起一把铁签，动作虽然生疏僵硬，可那股横戈立马的气势，硬是把脏污的切肉案板站出了点将台的威严。
李世民也洒然一笑，收起眼底的傲气，走到洗碗池边挽起衣袖：“朱兄说的大有道理。事已至此，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拿起粗布抹布，目光沉静，动作沉稳有力，擦拭油腻瓷碗的架势，活像在擦拭即将出鞘的横刀。
朱元璋眼里闪过一抹赞许，手里的铁签飞快在肉块间穿梭，沉声说道：“既落在一处，就不能乱了阵脚。老赵，你沉的住气，懂看大局，掌舵拿大主意；二郎，你行事果决身手最好，碰上硬茬子你来压阵；咱老朱粗鄙，这后勤杂务、盘账出力的营生归我；至于老刘……”
朱元璋斜睨了一眼讪笑的刘邦：“你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往后外头迎来送往、虚与委蛇的打点，你去打头阵，算是个顶缸的说客。”
四位帝王的目光在昏暗灯光下交错碰了碰。他们没多说什么，也没学市井之徒搞虚伪的搭手盟誓，只有深沉内敛的帝王心术在沉默里达成了冷酷务实的默契。
分工一定，后厨的气氛一下变的挺压抑，但也高效起来。
朱元璋动作快的几乎带出残影，李世民擦洗碗碟沉稳规整，嬴政穿签虽慢，却也是一板一眼分毫不差。唯有刘邦蹲在旁边，穿了三两串就开始东张西望。
刚干了一刻钟的工夫，刘邦脑子里那冰冷的机械音就震动了一下。
【债务清偿倒计时：45分钟。】
刘邦心头猛的一跳，看着眼前才穿了薄薄一层的肉盆，又瞅瞅那三大筐堆成山的油腻海碗。照这慢工出细活的架势，等天亮黄花菜都凉了，不到半个时辰，全天下就得知道他汉高祖因为欠了一千块钱而被抓的荒唐野史！
“不行了不行了，乃公要去放个水，憋不住了！”刘邦把手里的半截签子一扔，扶着腰哼哼唧唧的往外挪。
朱元璋手上青筋暴起，头也不抬的啐了一口：“懒驴上磨！快去快回，少给咱耍滑头！”
刘邦摆了摆手，脚底抹油似的溜出了胡同。
他压根没去什么茅房。他贴着油腻发黑的砖墙，鬼鬼祟祟的绕到了烧烤摊的前场。
夜色深了，摊铺前的食客散了大半，胖老板正趴在收银台上打盹，面前的塑料盒里胡乱塞着一叠厚厚花花绿绿的纸钞。
刘邦斜眼朝钞票扫了一下，立刻打消了顺手牵羊的念头。且不说李世民那性子容不下偷摸行径，单是被人当场抓现行送去见官，这乐子可就大了。
他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目光越过马路昏暗的街灯，盯向正对面那家门面奢华耀眼的店铺。
粉红色的霓虹灯牌在夜幕下狂闪，大玻璃旋转门流光溢彩，门口立着两个膀大腰圆、西装革履的汉子。隐隐约约的重低音节拍跟女人的娇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透着股让刘邦无比熟悉的奢靡酒气。
“这做派，比当年未央宫外头的乐坊还要勾人啊。”
刘邦摸了摸自己杂乱的胡茬，低头看了眼身上脏污的旧袍子，脸上露出一抹市井无赖特有的精明跟玩味。
规规矩矩穿签子，就算把手指头扎烂了，也填不上这四十五分钟的窟窿。想要快钱，终究得往这等销金窟里撞撞运气。
刘邦紧了紧腰带，借着夜色掩护，抬脚迈上了街对面那铺着大理石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