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先把老赵一家跟几个挂了彩的农户，安顿到了晒谷场上。
这块地势比机井那头高出一截，顺着灌溉渠漫进田里头的蓝色污水，倒是一时半会儿漫不上来。半个小时前查尔斯下了令封死机井，才过了十分钟，平武基地后头又开进来三台推土机。周遭的农户听见这阵动静，陆陆续续的全赶了过来。几十户人家缩在几盏白炽灯底下，谁也不肯先撤……
夜风刮着，晒谷场上那几盏白炽灯晃来晃去的。
不远处的土路口停着三台重型推土机，铲斗贴的格外的低，柴油发动机一直保持着随时冲上来的沉闷轰鸣。那股动静顺着地皮传过来，震的人脚心直发麻。探照灯光刺眼的很，直挺挺打在晒谷场正中间，把聚过来的农户影子拉的老长。
半个小时的最后通牒，眼下算下来，连五分钟都不剩了……
老朱靠在一辆破三轮车旁，苏佩佩正从战术背包里头翻出酒精棉球，帮他擦着胳膊上的伤。老头子一声不吭，直勾勾的盯着探照灯后头那辆迈巴赫。
旁边蹲着的刘邦，点着了半截没抽完的红双喜。
“这帮洋商玩的挺花啊。”
吐了个劣质的烟圈，刘邦接着往下说：“连推土机都开过来了，当年项羽在鸿门宴上都没这么大的阵仗！”
苏佩佩手底下使了把劲，按了下老朱的伤口：“少说风凉话！这帮资本家吃人不吐骨头，要的是这片地的绝对控制权！”
她把声音压低了些，往刘邦那儿凑了凑。
“而且你偷出来的那张名单，当我没瞧见呢？农田编号后头，还有一行被折叠页码遮住的备注……”
刘邦夹着烟的手指猛的一僵。
“后山果林，优先处理……”
“这就说明，他们盯着的不光是这片田。”嬴政立在人群外围，单手拎着个战术背包，慢慢收回看向那三台推土机的目光，“先瞧瞧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拉开了，那辆迈巴赫的车门。
查尔斯连身衣服都没换，光在西服外头套了件深色风衣，后头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助理，还有几个黑衣安保。为了避开地上的泥水，他踩着皮鞋大步迈进了晒谷场。
金丝眼镜抬起手，举起个扩音喇叭：“各位乡亲，查尔斯总裁体谅大家伙的不容易！刚才的情况集团也瞧见了，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总部刚才特批了一套全新的债务重组方案！”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空旷的晒谷场上传了开来……
查尔斯摆了摆手，金丝眼镜赶忙从公文包里头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中文授权书，递给瘫在地上还没缓过神来的老赵。
“只要你们把后山那片老果林的『古树种源』独家授权给拜尔德集团，这笔特种肥的欠款，我们能给你们往后延一年！不光这样，明儿开春的种子，集团全都按成本价给！”
老赵浑身打了个激灵，猛的抬起头：“要我们的老树种？”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透出一股子遮不住的警惕：“那是咱们祖祖辈辈留下的根！你们要那玩意儿干啥？”
金丝眼镜推了下鼻梁上的镜框，说话带上了股毫不掩饰的施舍劲儿：“赵大强，你可别不识好歹！你们那破树种抗病性差、产量又低，连个市场准入资格都没有！”
他翻开手里头那份删减过的中文说明，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据：“这是集团总部实验室昨儿刚出的基因检测报告！你们的本土种源，基因链早就老化了，半点经济价值都没有！集团拿它，纯粹是为了建全球农业物种基因库做个文化留存，这可全是查尔斯先生的私人慈善！”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活命的压力跟座大山似的压在头顶上。耳边就是推土机的轰鸣，不交地，几分钟后机器就得碾过田埂；要是把那个平时结不出几个果子的老树种源交出去，起码还能换来一年的喘息工夫……
“大强叔……”个年轻后生咽了口唾沫，打着颤劝了一句，“要不，就给他们吧？那老林子三年结不出一茬好果，留着也是占地方。人家大老板能看上，那是咱的福气啊……”
“福气个屁！”老赵身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扯开嗓门就骂，“前几年他们给的改良苗，也全死在这块地里头了！就后山那几棵老树还活的好好的，你们现在还想把根给人挖走？”
呼啦一下炸开了，人群里头低声吵成了一片。
有人嚷着先签了保命，有人喊着这合同万万碰不得。眼巴前是救命的粮食跟债，后头是祖辈传下来的种源，哪边更重谁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敢替旁人拿这个主意。
老赵咬紧了牙关，把手里头的烂菜苗都捏成了绿水。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这帮洋商哪会干赔本的买卖。可眼下这架势，不低头就是死路一条……
嬴政冷着眼，盯着查尔斯那副假仁假义的嘴脸。
这不就是当年吕不韦在咸阳城玩的奇货可居？拿点不痛不痒的甜头，套走你最核心的底牌。况且刘邦偷出来的名单上头，后山果林明明给标成了“优先处理”。这老树种里头，绝对藏着猫腻……
但他搞不懂这后世的基因检测，也没急着吭声，光是把眼光投向了刘邦。
刘邦会意，悄悄把从公文包摸出来的那几页文件递到了李世民手里头：“世民哥，瞅瞅这个。”
身上套着件洗的发黄的高仿明光铠内衬，李世民慢条斯理的接过文件。
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变：“你们从哪儿偷拿的？”
“捡的呗。”刘邦咧开嘴一笑，“路边风大，自个儿吹出来的。”
李世民压根没管这俩人斗嘴，先扫了眼授权范围，又去看违约责任跟权利期限。系统给的知识补全，能让他看懂这纸上的字句逻辑，但这可不代表他凭空就成了实验室里头的专家。
可单看那几条明细，问题就已经露出来了。
那份中文说明里头，光写了古树种源的独家使用权，可夹在底下的英文检测附件上，却翻来覆去的写着“insect-resistant gene”这几个词。而且附件里头的样本编号，跟手里头这份中文说明根本就对不上号。
翻着看了两眼，李世民轻声笑了笑：“好一个人道主义……”
查尔斯脸上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
李世民抬起眼看过去，眼神直冲着那个金丝眼镜：“你们拿给老赵看的，不过是一份删减过的翻译件。真正的英文附件，就垫在公文包最底下。”
金丝眼镜抬手就要去抢：“你个泥腿子胡说八道什么！这可是国际公证处出的原件！”
李世民侧过身躲开他的手，顺势把那几页纸展了开来：“既然是原件，怎么不敢放出来让大家伙看看？！”
“那是检测附件，跟授权书压根就不是一码事！”金丝眼镜梗着脖子吼道，“检测报告只能证明样本情况，可证明不了集团有什么别的企图！”
“确实不能单凭一份报告去断定。”李世民点了点头，倒也没跟他硬呛，“可报告上的样本编号，跟后山果林的采集记录一模一样。授权书第四条还白纸黑字的写着，拜尔德集团对这个种源，还有提取、改良、测序得出的全部遗传材料，独家享有全球开发、专利申请跟商业转授权的权利。”
苏佩佩一把扯过那几页文件，飞快的打量了几眼，脸色跟着大变：“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种源授权！”
转过身来冲着农户，她清了清嗓子，扯开嗓门解释：“只要这字一签，拜尔德集团拿走的可就不止果树本身了，连从树里头提取、改良跟测序出来的遗传材料全算他们的！往后他们能申请专利、搞商业开发，还能转手卖给旁人。咱们这些原产地的农户，没人家许可，不光不能自个儿繁殖、转让，连授权给第三方的权力都没了！”
晒谷场上的吵闹声，跟被硬生生掐断了似的。
盯着那份授权书，老赵嘴唇哆嗦了老半天：“他们，这是要把咱们的根也给刨走？”
“哪是刨走。”嬴政在旁边冷冷的吐出一句，“是让你们往后连自个儿的根，都得掏钱买回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头轰的一下，彻底炸开了锅！
“这合同万万不能签！”
“钱能不要，可这按手印的活儿绝不能干！”
“先把合同扣下查个明白，谁也别想逼咱现在签！”
刚才那个主张退一步的年轻后生，脸涨的通红，可一双拳头还是捏的紧紧的：“可要是不签，五分钟后推土机就要开进来了。地没了，留着种子又有啥用？！”
这句话直愣愣的浇在所有人头上，跟浇了一桶冷水似的。
没谁再喊什么“饿死也不拿钱”的空话了，晒谷场上的农户还是怕，还是愁明早的饭从哪儿来。只不过这一回，谁也没再把活路指望在查尔斯手里头那支钢笔上。
老朱撑着那辆破三轮车，挺直了腰杆：“你要是死了，他们就能把脏水全往你头上泼！活下来，把他们的烂账一笔笔揭出来！”
看向身边那些拿着铁锹跟水管的农户，老朱沉着声喊道：“先把老林子守住，谁也不许过去按手印！至于这三千亩田，他们敢动一寸，咱们就把他们污染土地的铁证一寸寸亮出来！”
挂不住了，查尔斯脸上那层伪善的假面。
他冷眼盯着李世民，灰蓝色的眼珠子里头全是掩不住的狠戾：“很好……”
查尔斯伸手夺过金丝眼镜手里头的授权书，当场撕了个稀巴烂，重重的砸进泥水里头：“你们当只要不签字，就能翻的了盘？！”
往前跨出一步，他的皮鞋重重的碾过地上的碎纸片：“平武基地不过是江北项目的一角罢了，三千亩承包地的供应链，全都握在拜尔德的手心里头！”
也不再废话，查尔斯偏过头，冲着金丝眼镜冷声吩咐：“打电话给下游化工厂，从明儿起，平武基地全面停供配套农药、抗病药剂跟专用肥料！”
金丝眼镜忙不迭的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就开始拨号。
查尔斯扭过头扫向晒谷场：“五分钟之后，推土机按原计划进场！”
他抬起胳膊，指着后山老果林的方向：“至于你们的庄稼，没了我们的药，过不上三天就全烂在田里头了！到时候，是跪下来求我，还是去街上要饭，你们自个儿选！”
话音刚落，远处第一台推土机猛的一松刹车。
沉重的履带重重的碾过土路，铲斗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白的尘土，直直的朝晒谷场外头的田埂碾了过去！
“老朱叔，带人把田埂守住！”苏佩佩赶忙把那几页英文附件塞进战术背包里头，“这些可都是证据，绝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老朱抄起靠在三轮车旁边的铁锹，转过身就往田埂那个方向奔。
刘邦倒是一动没动，低着头瞅着那张折过的名单，冷不丁笑出了声：“政哥，咱们好像用不着跟他死扣这三天……”
嬴政偏过头来。
把名单最底下那行小字彻底翻开，刘邦把它露了出来：“后山果林，待核实土地权属，暂未取得合法承包权……”
抬起眼瞧向已经转过方向的第二台推土机，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收干净了：“他们急着要推的，恐怕压根就不是田埂。”
李世民握紧手里头的横刀，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直直的盯住后山那片沉寂的老果林：“那就先把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给守住了……”
正晃悠悠的转向山坡上头，第二台推土机的探照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