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轧进了泥潭里,老朱一把揪住最前头那两个农户,生生把人扯到自己后头。黑褐色的泥浆扇面似的漫天飞溅,砸了他满脸都是。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直勾勾的盯着从车上跳下来的黑衣人,攥在指缝里的黑泥簌簌直掉。
“敢在咱眼皮子底下动庄稼人?”
老朱声音压的很低,里头藏着股子出鞘前的刀气。
带头那辆重型越野车戳在大棚前头,保险杠上还挂着半截折断的木栅栏。飞溅的木刺擦着老赵头皮划过去,直接扎进了旁边发黄的塑料大棚里。
横跨出半步的是李世民,肩膀猛的一沉,拿宽大脊背挡住后头的苏佩佩。泥点子噼里啪啦的砸在他那件高仿明光铠内衬上,大拇指早扣紧了横刀吞口。
三辆越野车的车门砰的一声全推开了……
四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壮汉抢先跳下车。靴子踩进烂泥里,四个人飞快的散到人群两边,拉扯着那些手里拎着锄头还有水管的农户往后搡。
“都退后!”
“合同纠纷!谁敢动手就是妨碍执行!”
老朱刚想往前冲,李世民伸手拦在他胸前。
“先别拔刀。”
“人家都动手了!”老朱额头上青筋突突的狂跳。
话刚落地,刚才被推搡开的年轻后生不服气的骂了一声,旁边那个黑衣安保抬手就是脆生生的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响透了一片泥地。
李世民脸一下沉了。
那安保抬脚还要去踹年轻后生,手里甩棍刚甩开半截,李世民已经一把捏住了棍身。安保身子猛的一僵。
没拔刀,李世民五指一点点扣紧,金属棍节在他手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弯折声……
“滚!”
安保脸上的嚣张劲全没了,发狠想把甩棍扯回来,可那铁棍跟被铁钳咬住了一般,纹丝不动。李世民顺势一甩,甩棍呼的一下飞了出去,重重的扎进泥地深处。
“别逼我说第二遍!”
几个安保大眼瞪小眼,一时半会谁也没敢往前凑。
这时候,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慢慢开了。一条熨的没半点褶皱的裤腿伸了出来,手工皮鞋嫌弃的绕开水洼,正踩在一块相对干爽的砖头上。
下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顶着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戴副金丝眼镜,胳肢窝底下夹着个牛皮公文包。这家伙是拜尔德集团江北项目的法务头子,专门干收拾农户违约、强收土地的活儿。
他从兜里摸出块白手帕紧贴住口鼻,眉头拧成个大疙瘩。
“赵大强,你们村这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把白手帕塞回兜里,他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那张湿透的催款单。
“集团给的宽限期到昨天下午五点截止。现在你们连利息都砸不出来,按合同办事,这片地的承包权,今天早晨八点开始就不姓赵了!”
老赵俩眼通红,跟被堵在墙角里的疯兽似的,手里使劲捏着那株烂根菜苗往上顶。
“你们卖的什么假种子!配上你们那化肥,地全给烧废了!这第三茬菜苗烂在大土里,拿什么还?拿什么还?”
嗓子都喊劈了老赵,听着撕心裂肺的。才迈出两步,旁边安保横身一挡,抡起胳膊重重的一推。脚下一秃噜,老赵扑通一声跌跪在黑泥坑里……
“老赵!”
后头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眼珠子暴起,拎着半截铁水管就往上冲。
“都给咱冷静!”老朱张开双臂,愣是像座山似的插在农户跟安保中间,“别落了口实,让这帮孙子说咱们先动手!”
几个年轻人咬着牙停下脚,手里水管捏的咯吱咯吱直响。
金丝眼镜瞅瞅李世民,又扫扫被老朱横身拦着的村民,心里头火大。今天这字必须签下来。受罚的是他这跑腿法务,可不是办公室那帮大老爷,总部限他一天落定,拿不到手印可交不了差。
“别怪集团不留情面。”拉开公文包,金丝眼镜抽出一叠订好的补充协议,直接拍到了老赵眼皮底下,“只要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先前的欠债全拉倒。集团还免费发第四代抗病虫种子给你们。签了它,地照样给你们种!打出来的粮食,集团包底全收!”
苏佩佩窝在李世民后头探出半个脑袋,飞快的扫了几眼协议内容,脸色黑的跟锅底一样。
“老赵,别动那东西!”她两步跨过李世民,一把抢下金丝眼镜递过去的文件,“这是排他包销!欠款减免就是换个花样做账!种子专利全在人家手里,地跟苦力由咱们出,可万一绝收,黑锅全得农户背!”
哗啦啦的翻开后几页,苏佩佩指头在纸面上戳的砰砰响。
“看这儿!只要种了这个,地三年内都不许换别的庄稼!真签了字,别说啥第四代种子,以后连种棵白菜都由不得自己了!”
下头人群呼啦一下炸开了锅。大伙儿清楚里头有猫腻,可没律师没证据,哪有本钱跟拜尔德集团谈条件?眼下苏佩佩硬生生的把密密麻麻的陷阱一件件剥开,压在大伙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你谁啊你?”金丝眼镜脸色发青。
“至少比你更像个人!”苏佩佩扬高了那叠协议,扯着嗓子大喊,“千万别按手印!一个字都别签!”
扑上前就想夺那眼镜男。老朱伸掌跟铁钳似的,啪的一声掐住他手腕。
“急个啥?”老朱拿眼斜他,“合同要没鬼,让乡亲们瞧个明白能少块肉?”
金丝眼镜挣扎了两下没甩开,僵着脸哼了一声:“你们这是恶意阻挠执行项目!拜尔德集团绝对追究到底!”
猫在旁边的破拖拉机轮胎上,刘邦正闲着拿罐防狼喷雾颠着玩。听见这话,他嘴角往下一扯。
“拉倒吧,这不就是当年关中豪强骗佃户的卖身契么……”
手摸进皱巴夹克里,掏出了上个副本顺出来的打火机,吧嗒吧嗒的按了两下。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的,顺带挡住了侧边安保的视线。
“哎呀呀!这位法务大领导!消消气!快消消气!”
刘邦拖着满是烂泥的破跑鞋,脸上挤出一副市井溜子特有的笑模样,缩着肩膀溜达了上去。
“这群泥腿子懂个屁的法啊!领导您宰相肚里能撑船,文件先拿给小弟,我替您端着!”
俩黑衣安保伸手就要挡。刘邦猛的往前一栽,托住了公文包底托,顺带拿手护着火苗,塞在几个人眼皮子中间。
“领导您瞧!可别把火给吹熄了……”
金丝眼镜下意识的抬手遮风,刘邦手底下却滑溜的很,顺着公文包缝隙钻进去,一把抽出了夹在里头的核心合同!那手法悄无声息的,刚好被几个人的推搡跟火光挡的严严实实。
等金丝眼镜回过神来,刘邦早一溜烟的缩回到了嬴政身边。啪的一响,他把那几页纸拍在嬴政胸口上。
“政哥!瞅瞅后世这帮奸诈讼棍,比起你大秦律令来哪家强?”刘邦冲嬴政龇牙一乐,满脸惹事的赖相。
嬴政单手掐住那几页合同。现代文字映进眼里,意思自己就明白了,半句废话没多问,直接扫向刚才苏佩佩指出来的致命条款。
“风险全甩给农户,地还只许种他们的货!”苏佩佩站在旁边,语速飞快,“专利、使用权、收购价,全听拜尔德一家!签了字,不光钱全给他们抽走,往后三年老百姓连换庄稼的权利都没了!”
把合同捏的发皱,嬴政冷硬的开口:“原是如此。”
踏出一步,军靴哐当一声把干土块踩的粉碎……
“不给人半条活路,倒要人承担天下所有死法?”
金丝眼镜冷不丁的往后退了一步。嬴政眼光像刀子一样,声音沉的跟铁器撞击似的:“风险既由农户担,收成凭甚归你们?土地既由农户出,种植何物又凭甚由尔等断定?”
抬起手,几页合同劈头盖脸的砸回金丝眼镜怀里!
“这非契约,是把活生生的人划进尔等牲口栏!”
白纸散了一地……金丝眼镜被拍的连连后退,后背砸在越野车门上啪嗒作响。盯着眼前这个黑衣男人,那股凌厉肃杀的帝王气派,逼的他连大气都喘不上来。
“你……你懂个屁的现代产权法?!”眼镜男扯着嗓门吼,慌里慌张的掏出手机,“你们这是聚众抗法!现场我都拍着呢!查尔斯总裁马上赶到!有你们好果子吃!”
“少拿法院唬人!”苏佩佩抓起地上的补充协议,一把掀开最后一页,“普通合同纠纷哪有上午签字下午就搬人家家当的?诉前保全要法院审查,可不是拜尔德开个口就能算数!”
“你……!”金丝眼镜脸刷的就白了。
本来就是想靠恐吓逼着老百姓就范,被当场捅破以后,后头农户瞅他的眼神全变了样。
“都听见了吧?”老朱猛的转头冲老百姓吼,“谁都不准签!手印一个都别按!把这些纸全收好,这都是往后的真凭实据!”
“对!绝对不能签!”
人群爆出一阵怒吼,跟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
“地全给他们种烂了!还想拉咱们卖一辈子命?!”
“把合同抠下!”
十几个农户逼了上去,手里家伙什抖个不停,可没一个人往后缩。
金丝眼镜瞄见公文包空了一块,刚想皱眉,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动静。还当是纸掉进夹缝里了,他也没顾上清点,咬紧牙关拨通了电话:“总部吗?现场有人恶意闹事!农户全反了!还有人强抢合同资料……”
挡在最前头的李世民身子都没晃一下,横刀照样没出鞘。几个安保扫扫他,又看看泥地里那根跟废铁一样的甩棍,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没人敢动弹。
趁着大伙都盯着法务,刘邦手底下飞快的把偷来的合同摸到了最后一页。页脚后头还藏着张折起来的表格。展平看上一眼,他脸上的混痞笑意一下没了。
名单上压根没写合同号,满眼全是一排排农田编号加上人名,落款那儿盖着拜尔德集团项目部的鲜红大印。好几块地的状态那栏,明晃晃的印着俩字……“待处理”。
刘邦抬眼望向远方的大棚,手掌攥的邦紧。
另一头,瘫在泥坑里的老赵仰起满是泥浆的脸,扫向散在烂泥里的合同文书。全特么是滚雪球似的账目,填不完的大窟窿!他又瞟见手边那株烂掉根的菜苗。那是卖了家里最后一头老牛、四处借钱才弄来的第三茬苗子啊,眼下根全烂透了。
“老赵,赶紧起来!”老朱弯腰去搀。
老赵跟丢了魂似的,硬撑着膝盖站直了,摇摇晃晃的往后头深水机井那边挪过去。
“老赵!你跑那去弄啥?”老朱迈开大步猛追。
就在这时候,机井那边喀嚓传来一声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锈死的阀门……居然让人硬生生拧开了!
下一秒,一股子带着刺鼻恶臭的蓝泡污水轰的一声喷上天,顺着水泥渠沟,哗哗的往受灾农田里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