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大剧院后头那片露天场地，连夜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沙。
夜风裹着沙粒打在人脸上，挺疼的。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马粪味，还混着劣质香水的气味。这会儿，三千多万网友正挤在直播间里，弹幕漫天乱飞，都在好奇千机阁突然转到外场是要搞什么名堂。
场地被强光探照灯照的跟白天一样。左边是用铁栅栏围出来的实景跑道，右边是千机阁团队连夜搭起来的一大块绿幕棚。
林宇站在绿幕前，身上裹着件厚羽绒服，脸色煞白的小声冲助理发脾气。
这味儿也太大了！不是说好后期全用电脑做吗？非让我来外景吹冷风！林宇把手里的暖宝宝砸在地上。
文峰赶紧凑上前去，赔着笑脸：宇哥，忍一忍。刚才陈老头那一闹，现在直播间里三千多万人盯着呢。咱们得拍几个你在外景的特写，待会儿导播把绿幕里的画面往实景上一贴，谁也看不出来你没上真马。这就叫降维打击。
就在他们前边十几米远的地方，一台装了弹簧的电动假马正上下颠簸。几根粗壮的安全绳挂在房顶横梁上。
实景跑道的尽头处，李世民站在一排临时马厩前头。
他直接略过远处那些花里胡哨的设备，视线扫过马槽里的草料跟马蹄铁，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李世民伸出右手，掌心贴住一匹黑马的侧颈，顺着鬃毛往下捋。那马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烦躁的刨了两下，脖颈上的肌肉绷的像石头一样硬。
不行。李世民收回手，声音压的很低，这些马连最基础的抗干扰训练都没做过。吃的是精细饲料，蹄铁磨损也少。这都是供人骑着散步的观赏马。这种马，胆子比兔子还小，要是听见大声喧哗或者弓弦响，当场就得炸群。
苏佩佩抱着一叠文件站在旁边，急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怎么办？陈总刚才让人放话了，说你们要是连马都不敢上，就是虚假宣传，要告咱们诈骗！苏佩佩翻开手里的一份文件，这上头写的一清二楚，这是高危动作自愿确认书，出了事算咱们操作不当，保险公司可不赔，他们千机阁也不背这口锅。这明摆着是给咱们下套呢！
刘邦从远处溜溜达达的晃悠过来，手里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他刚才借着买水的由头，凑到几个正调试设备的摄像大哥旁边，三言两语再加上两包华子，就把底细给摸了个底朝天。
别慌。套是下了，可他们自己也怕死。刘邦吐出一口烟圈，用脚尖踩灭烟头，打听清楚了。那个姓林的小白脸待会儿就在绿幕里骑假马。导播室那边定了规矩，只要咱们这边的人一上马，立刻把主视角切回小白脸那边给特写。咱们这边就算是摔断了腿，屏幕上也就放个角落里的小窗口了。这就叫暗箱操作。
李世民冷笑一声，扯过旁边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马油。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不怕的就是有人在沙盘上动手脚。李世民转头看着苏佩佩，小苏，你去办件事。去找管机位的人，不用跟他们吵。你就说，老剧场这边要求在跑道终点放个固定的全景机位。一动不动的那种。
苏佩佩愣了一下：就只要个全景？那连脸都看不清啊！
去办。李世民只摆了摆手，战场上，看清脸是最没用的。要让看客看清势。
苏佩佩咬了咬牙，转身跑去找场控交涉。
另一边，朱元璋正蹲在跑道尽头的箭靶区里。
这儿立着三个崭新的稻草人靶子。老朱伸出粗糙的手指，直接捅进稻草人胸口的位置。
没遇到什么阻力，手指一下就穿了过去。
老朱使劲一扯，一声，稻草伪装被撕开，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材质。
老朱把那块白色的碎屑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的甩在地上。
高密度泡沫板。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手，拿这种连老鼠都扎不死的软蛋玩意儿当破甲靶？咱大明火铳营打的靶子都比这硬十倍。他们是真怕那个小白脸拉不开弓，连木头都不敢用。
老朱拍手的功夫，眼角余光扫到箭靶区后头的一堆杂物。那是千机阁搬来凑数的废旧道具。
其中一个破损木箱的侧面，贴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头隐约印着几个字：四合院工作室…………承制。
老朱眯起眼睛。他记得很清楚，张叔他们用的那一批残次品盔甲，就是苏佩佩当年从城南那个专做仿古道具的破作坊手里低价买来的。千机阁的仓库里，怎么会有贴着这标签的箱子？
老朱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回去得查查账，不过眼下可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陈总带着几个保镖跟文峰，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陈总手里甩着那份高危动作自愿确认书，脸上挂着股掌控一切的轻蔑。
几位，准备的怎么样了？陈总瞅了眼李世民面前那匹焦躁的黑马，现代直播有现代直播的规矩。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马烈得很。要是没那个本事，现在认输，我给你们留点体面，在直播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李世民理都没理他，直接从文峰手里抽过笔，连内容都没看，在确认书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废话真多。李世民把笔扔回文峰怀里，顺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抄起一把千机阁备用的玻璃纤维道具弓。
他伸手拨拉了一下弓弦。弓弦发出干瘪软绵的嗡鸣，这软绵绵的力道跟大唐角弓比起来简直像个玩具。
把你们那泡沫靶子撤了。李世民用道具弓指着五十步外的一根实木柱子，把靶纸贴在柱子上。还有，把你们挂在电线杆子上的那些大喇叭全关了。马术不是蹦迪，噪音会惊马。
陈总被李世民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给激怒了。他刚想发作，文峰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道：陈总，关就关。那木头柱子可是实心的水曲柳，他手里拿的是咱们买的三十磅玻璃纤维道具弓，软的跟面条一样，连那水曲柳的树皮都蹭不破。等他脱靶或者摔下马，咱们刚好借题发挥。
陈总冷笑一声：行，满足你。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正说着，苏佩佩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脸色很是难看：李哥，导播那边死活不同意给全景，说机位已经固定死了。
陈总听见了，脸上露出一抹恶毒。他正愁待会儿小窗口看不清这莽夫出丑的惨状，直接抓起对讲机冲着导播吼道：给她全景！画面一分为二！我要让三千万人清清楚楚的看着这个瞎逞能的莽夫待会儿怎么摔断腿！
三分钟后。全场背景音乐突然停了下来。
大剧院外场安静的只能听见风卷着沙子的声音。
几千万网友的屏幕上，画面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林宇在绿幕前，被几个工作人员搀扶着，小心翼翼的爬上那匹装了弹簧的假马。几个鼓风机在前面猛吹，吹的他头发乱飞，脸上还要强行挤出冷酷的表情。
右边是个远景固定机位。画面里，李世民牵着那匹黑马走到了跑道起点。
他身上没吊威亚，脚下也没踩踏脚凳。
李世民左手攥住缰绳，右手按在马鞍上。他没半点犹豫，腰部猛的使劲。
靴子蹬在沙地上的声音清清楚楚。李世民整个人拔地而起，动作干脆利落到了极点，稳稳的落在了马背上。
就在他落座的当口，那匹未经训练的黑马受惊，前蹄猛的扬起，发出一声刺耳长嘶，要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现场传来一阵惊呼，苏佩佩吓的捂住了嘴。
李世民脸色没半点变化，冷哼了一声，身上爆发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煞气。那匹娇贵的观赏马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哀鸣一声，硬生生砸回地面，彻底臣服。他双腿像铁钳一样夹住马腹，左手猛的一扯缰绳，把马头硬生生压了下来。
跑道尽头，刘邦吐掉嘴里的烟丝，吹了个响亮的流氓哨。朱元璋则是咧嘴冷笑：咱二哥这骑术，对付这等劣马跟玩似的。
一声低喝。
场上没放伴奏，也没加特效，只有真实的马蹄声重重砸在泥沙跑道上。
夜风呼啸而过。李世民身上那件暗红色战袍被风吹的鼓胀，猎猎作响。他伏在马背上，人跟马像是融为了一体，化作一道暗红色闪电，冲着五十步外的实木柱子狂飙而去。
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真实压迫感透过屏幕，直直的砸在每一个观众的眼睛里。
这时候屏幕左边，林宇正坐在通了电的假马上。机器突然加大马力颠簸了一下，林宇手一哆嗦，连那根塑料缰绳都没握稳，整个人狼狈的往前一扑，直接趴在了马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