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老剧场外头的那条旧街上，空气里还存着白天暴晒后的闷热。
五百个观众顺着生锈的铁卷门鱼贯挤了出来。没人急着去扫路边的共享单车，也没人低着头刷短视频。
这群人三三两两的聚在马路牙子边上，嘴里全在聊着刚才那场没有配乐的后半场戏。
那个演李世民的演员叫啥名字？他用刀背敲盾牌那个动作，直接把我头皮都给敲麻了！
还有最后老朱把那面大明的旗撕开竖起来的时候，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还有最后出来那个大叔，身上穿着件破黑布衣服，连句台词都没有，就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子上。我看他一眼，腿肚子都发软。这根本不是演皇帝，简直是从地里刨出来的真阎王！
第七排的那个平头男站在电线杆子底下，听着周围这些议论，脑门上的汗顺着脖子直往下淌。
他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全是千机阁文峰发来的催命消息。
现场什么情况？事故引爆了没有？
拍视频没？赶紧发群里，水军已经就位了！
平头男牙关绷紧。陈总那边绝对能把他剥掉一层皮，这要是实话实说的话。干他们这行的是收钱办事，事没办成，就得自己造点事出来交差。
他清了清嗓子，拦住几个正要走的大学生。
哎，几位兄弟。你们不觉得刚才那场戏太坑了吗？后半场连个音响都没有，纯属草台班子糊弄人啊。我在网上开了个吐槽贴，你们要不要去顶一顶？要求他们退票！
带头的那个历史系高个子男生推了一下眼镜，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瞅着他：想看维也纳新年音乐会啊你，这门票才五十块钱？？
不是，那他们设备坏了也是事实啊……平头男硬着头皮狡辩。
旁边那个缺了左臂的老兵刚好走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推在平头男肩膀上，直接把他拍到了一边。
平头男的手机没拿稳，亮着的屏幕恰好被老兵瞧见，最上方的微信群名赫然写着千机阁水军3群，文峰的催促消息还在一条条往外弹。
老兵冷哼了一声，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战场上枪栓卡壳了，你还指指望敌人给你五分钟维修时间？人家在台上临危不乱，用刀背敲出来的气势，比那些几百万一套的烂音箱强一万倍！还有你这手机屏幕……『千机阁水军』是吧？滚回你那个什么千机阁去玩过家家！
平头男被推的打了个踉跄，瞧见手机屏幕被对方扫着了，脸色一下变了。
你、你瞎看什么呢！
行了，别搁这装了。老兵一把扒拉开他，转头冲着周围的观众喊，大伙都看出来了吧？前半场这几个孙子在底下瞎起哄，后半场音响就坏了。哪有这么巧的事？这明显是同行砸场子。被这帮苍蝇给毁了好戏，咱们可不能让这事发生！
就是！我已经把刚才敲盾牌那段发朋友圈了。
我录了全场！发B站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神级救场』！
平头男盯着这群自发当起的真观众，知道今天这局是翻不了。他灰溜溜的钻进旁边的小巷子里，连尾款都不敢再提。
剧场后台里。
苏佩佩坐在电脑前头，十指在键盘上敲的飞快。
她正忙着编辑一篇长微博。
就在这时候，站在屋子中央的几位帝王脑海深处，同时响起一声冰冷肃穆的机械提示音：
【检测到演出现场沉浸度突破上限，观众认可度达到极高值！】
【致命危机解封：《洪武野史：朱元璋乞讨真假秘史》全网通报已被拦截销毁！】
【第一阶段演出评分：极佳。获得气运值奖励：五千点。】
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几人互相望了望，谁也没去打扰正在忙碌的苏佩佩。
刘邦斜靠在旁边的桌子旁，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烟。
小苏，措辞硬一点。别搞那些假惺惺的道歉。刘邦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
我知道。苏佩佩头都没抬，我不提音响坏了的事。我就把那个音响师招供的录音，还有他U盘里那些垃圾电子乐的截图，直接甩在声明下头。标题就叫：『资本的下作，掩盖不了历史的重量』。
李世民从外头走进来，把那把生锈的横刀重重扔在桌上。
他刚卸完妆，脸上的汗水还没擦干净。
这台词，朕不改。李世民直勾勾盯着苏佩佩的屏幕，语气没商量的余地。
苏佩佩愣了愣。
李哥，有不少人在网上说，你那句『杀兄逼父，朕认了』三观不正。如果我们要推大范围传播，这种台词很容易被有心人截取下来带节奏。要要不要我们在后续演出里，稍微润色一下…………
不润色。
李世民拉开一把折叠椅子坐了下来。
大唐的江山是靠刀枪杀出来的，可不是靠文人墨客的毛笔写出来的。朕敢做，就敢认。趁早回家去瞅那些清汤寡水的才子佳人吧他们，要是连这点血腥味都受不了。朕不需要这帮软骨头来替朕洗地。
刘邦听完，咧嘴乐了。
老二这话我爱听。咱们这帮人，哪个手里没沾过血？要是为了迎合这帮看客的口味，把自己打扮成个白莲花，那跟千机阁那帮卖笑的有什么区别？
刘邦转头瞅向一直没吭声的嬴政。
政哥，内鬼的事，有眉目了吗？
嬴政站在窗户边上，瞅着外头街道上渐渐散去的人群。
不急着抓。嬴政转过身来，脸色平静的出奇。
千机阁既然能拿到音轨，说明他们胃口大得很。他们可不单单是想砸我们一场首演，是打算把咱们整个剧本的底裤都给扒干净。既然他们喜欢偷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下一场，给他们准备个更大的惊喜。
网络上，舆论的风向正发生着一种诡异的偏转。
千机阁总部里，文峰紧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手都在哆嗦。
他派下去的几百个水军账号，正疯狂刷着老剧场演出事故音响停摆骗钱的词条。但这些词条下头，涌进来的全是不带任何V认证的普通号。
这些账号全在发着同一个视角的偷拍视频。
视频里没搞什么花哨的剪辑，全是红光底下，那个男人用刀背敲击盾牌的沉闷动静。
水军滚粗！老子就在现场，这叫艺术留白懂不懂！
千机阁急了千机阁急了。人家五十块钱的票价，演出了五百块钱的质感。你们那个什么《大唐盛世》，除了声光电还有个啥？
文峰满头大汗的在后台删着评论，可这评论刷新的速度比他删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陈总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
把那些嘲讽视频全给我撤了！陈总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这时候去踩他们，等于是给人家送热度！
那怎么办？陈总，他们现在口碑已经起来了……
启动B计划。陈总咬着牙说道，他们不是喜欢演历史吗？不是喜欢玩深沉吗？去，把那个叫『历史老饕』的大V给我找出来。拿二十万砸给他，另外通知法务部，准备打消防跟版权牌，给老剧场下封条！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
老剧场的对面，一家通宵便利店里头。
历史老饕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关东煮。
他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文档字数早就突破了五千字。
就在他准备点发送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出一个来自千机阁公关部的陌生号码。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个客气却带着傲慢的声音：是老饕老师吧？陈总看了你的历史专栏，想出二十万请你写篇文，指出老剧场剧本里的严重历史歪曲……
历史老饕听完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把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段话：
真正被改写的可不是什么玄武门之变，而是咱们这帮现代人看历史的方式。我们早就习惯了被资本喂养那些精致的、无害的、甚至是被阉割过的历史偶像。但今晚，那个舞台上的红衣男人用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了我们……历史，从来都不干净。它带着血，带着泥，带着让人无法直视的残酷。但这，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他按下了回车键。
发送成功。
顺手，他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也塞进附件里，直接打包挂在文章的最顶端。
而在街对面的老剧场三楼上，嬴政站在暗处，脑海里新的系统提示亮起红光：
【警报：敌对势力千机阁已向地方消防跟文化稽查部门提交举报材料，《大唐惊变》第二场演出面临封门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