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老李瘫坐在村口的青石碾子上。
手里那杆抽了大半辈子的旱烟袋,“当啷”一声掉进长满杂草的泥坑里。烟丝散了一地,砸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他连捡都没去捡。
老李用力揉了揉浑浊的老眼。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还没睡醒。
昨天还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满地黄泥汤子的村口土路。
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展、泛着幽黑哑光的柏油大马路。路面平滑得连一丝接缝都找不出来。初夏的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老李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摸了一把路面。
滚烫。坚固。
旁边,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高鼻深目的外国工程师,正拿着仪器测绘。
他看到老李,操着蹩脚的中文大喊:“大爷!让一让!这是昨晚连夜铺的航空级沥青!强度够降落重型轰炸机的!”
老李双腿一软,后背贴着石碾子滑了下去。
更要命的在后头。
天空中,几架重型运输直升机还在不断盘旋。
一箱箱贴着多国语言标签的物资,被小心翼翼地空投到村小学的操场上。
带血丝的顶级澳洲M9和牛。还在水缸里吐泡泡的深海帝王蟹。带着新鲜泥土的阿尔巴白松露。
而那些平时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身价过亿的外国老头们。
正卷着高定西装的袖子。像搬砖工人一样,吭哧吭哧地把这些顶级食材,往村小学的破漏风食堂里扛。
老李彻底破防了。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操场。挤开那群还在对着地上的数学公式疯狂磕头、念念有词的诺奖得主。
“扑通”一声。
老李双膝重重地砸在泥地里。
对着坐在老榕树底下藤椅上的林野,脑门狠狠地磕在地上。
“神仙!活神仙啊!”
老李老泪纵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一来,咱村的土路变成了飞机跑道,连村里喂猪的泔水都比以前香了!您收了我的膝盖吧!”
树荫下。
林野靠在破旧的藤椅上。
老头衫的领口微敞,露出锋利的锁骨线条。大长腿随意地交叠着。
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手里拿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刀锋贴着红富士苹果的果皮,手腕微转。
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下来,薄得透光。
一圈削完,刀尖一挑。最后一块脆生生的果肉被切了下来。
林野大掌探出。
没有把果肉放进盘子,而是直接递到了田曦儿的唇边。
“张嘴。”
嗓音低哑,透着没睡醒的慵懒和理直气壮的纵容。
田曦儿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她看着周围这魔幻到极点的场景,水润的眼眸瞪得溜圆。
突然递到嘴边的苹果,挡住了她的视线。
淡淡的蜜桃香气,混着男人手指上清爽的薄荷皂角味,顺着呼吸道钻进心底。
她乖乖张开小嘴,咬下那块果肉。
温热柔软的唇瓣,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带着一点湿润的触感。
林野动作一顿。
黑眸低垂。视线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角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田曦儿呼吸一滞。
她迅速低下头。小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牛仔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脸颊腾地烧起一团火。热气顺着脖颈一路烧到了锁骨。脚尖在泥地上胡乱画着圈。
“你自己吃呀。我都吃饱了。”
她小声嘟囔。声音软糯,带着点没消散的娇憨鼻音。
林野收回手。
大掌顺势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头柔顺的长发。
“太甜。不爱吃。”
他靠回椅背,语气散漫。
直播间的弹幕池,已经被粉红色的泡泡彻底淹没。
服务器发出不堪重负的报警声。
【杀狗了!他嫌甜,全喂给老婆吃!】
【村长在地上疯狂磕头,林神在椅子上专心喂苹果。这画面的割裂感,我看一百遍都看不腻!】
【小田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林神的眼神拉丝了啊啊啊!】
【这群诺奖大佬在旁边当背景板,就为了看他们俩秀恩爱吗!】
林野拿过一张湿巾。
慢条斯理地擦掉指尖沾染的果汁。
他抬起头。
入眼全是穿着西装、拿着扫帚和皮搋子的白人老头。
天空中还有直升机在盘旋。螺旋桨的轰鸣声,混着这些科学家激动的讨论声,像几千只鸭子在耳边叫。
吵。
吵得人脑仁发疼。
林野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眼底的慵懒被一股浓浓的烦躁取代。
他最烦人多。
这破村子,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
大掌牵起田曦儿的手。十指交扣。男人的体温带着阳光烘烤过的热度,传导过去。
“回后山。这地方没法清静了。”
就在他准备拉着小丫头离开的时候。
“林神!留步!”
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嘶哑破音的吼叫。
王导从几个物理学泰斗的缝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沾满了黄泥。领带歪在肩膀上。
两百斤的胖子跑得气喘吁吁,大口倒抽着凉气。双手死死抓着一个碎了半边屏幕的平板电脑。
“林神,您是不是嫌这里太吵了?”
王导擦着额头上的瀑布汗。他太懂这尊活祖宗的脾气了。一旦觉得烦,分分钟能抱着小田翻墙跑路。
“有屁快放。”
林野冷冷扫了他一眼。脚步没停。
王导赶紧把平板电脑双手举到林野面前,挡住去路。
“昨天咱们不是被打断了吗?那档全球顶级的赛车改装对决节目,现在在网上闹翻天了!”
平板屏幕上,正在播放着一段嚣张至极的挑衅视频。
地点是欧洲某个着名的国际赛车场。
几个金发碧眼、身材魁梧的外国赛车工程师,站在一排炫目拉风的千万级超跑前。
他们穿着印有顶级改装厂Logo的制服。手里举着扳手,冲着镜头放肆大笑。
带头的外国队长满脸横肉。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
“听说华夏派了个什么明星来接战?”
他操着蹩脚的中文,语气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别开玩笑了。华夏人懂什么是空气动力学吗?懂什么是引擎压榨吗?”
队长走到镜头最前面。伸出手指,往下狠狠比了一个倒竖的大拇指。
“你们的汽车工业,只配去修自行车。”
“连个圆的轮胎都造不明白,还敢来玩赛车改装?”
他对着镜头吐了一口唾沫。
“趁早认输,滚回家吃奶去吧!别在国际赛道上丢人现眼!”
视频下方。
外网的评论区全是清一色的嘲讽。无数带有恶意的单词,密密麻麻地刷满屏幕。
国内的转播间里,几千万观众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数据流疯狂滚动。
【这帮洋鬼子太狂了!看不起谁呢!】
【气死我了!国内的改装车队呢?没人去应战吗!】
【技术壁垒在那摆着。咱们的发动机和底盘调校,确实比不过人家几百年的老牌厂子。憋屈啊!】
【王胖子你把这视频给林神看干嘛!林神是学霸,是黑客,但造车这种庞大的工业体系,一个人怎么搞?】
田曦儿站在林野身侧。
看着视频里那些嚣张的嘴脸。秀气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小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他们太过分了。”
她气鼓鼓地瞪着屏幕。淡淡的蜜桃香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火药味。
林野靠在藤椅靠背上。
他没有发火。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动。深邃的黑眸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
他低下头。看着小丫头气得发白的指节。
大掌探出。
准确无误地把她攥紧的小拳头,整个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生气了?”林野低声问。
田曦儿咬住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底全是不甘。
林野收回视线。
他再次看向那块碎了半边屏幕的平板电脑。黑眸深处,一层森寒的冰霜快速结网。
他这辈子,最烦两件事。
第一,别人打扰他睡觉。
第二,别人在他面前嚣张。
“赛车改装?”
林野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恐怖压迫感。
王导疯狂点头,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对对对!他们已经在国际赛车场摆下擂台了。全世界的媒体都在转播。”
王导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只要您去。出场费、改装费,全由赞助商报销!”
林野没理会他画的大饼。
他站起身。大长腿迈出。
松开田曦儿的手。扯过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削苹果沾上的果汁。
擦完。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看都没看,准确无误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
林野抬起头。
目光越过那些满脸敬畏的顶尖科学家,穿过操场。
最后。
扫向村小学大门外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车。
一辆满是泥浆、车门凹陷、排气管还生着厚厚一层红锈的破旧面包车。
那是村长老李平时用来从镇上拉猪饲料的座驾。
大名鼎鼎的五菱宏光。后座被拆空了,玻璃上糊着泥,里面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猪粪味。
所有人顺着林野的视线看过去。
全场死寂。
几百名诺奖得主顺着他的目光张望,一脸茫然。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秒,集体停滞了。
林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转过头,深邃的黑眸看着瘫坐在石碾子上的老李。
下颌线绷紧。
语气里透着一股气死人不偿命的散漫与狂妄。
“去。把那辆五菱宏光开过来。”
林野双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
在几千万网友惊悚到极点的目光中。
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我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