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第三次检查水泥管道时,里面是空的。没有竹管,没有油布包,没有任何新放进去的物品。他伸手探到底部,指尖只摸到一层干燥的灰土和几粒碎石。管道内壁的温度和外界一致,说明最近几天没有人动过里面的东西。
他回到办公室把结果报给郑耀先:“水泥管道里没有新东西,也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
“丙-207室关闭反馈通道之后,铁栅栏门那条线也同步停用了。两条线同时进入静默状态,说明系统内有人在统一调整信息通道的分配方式,而不是某个节点单独关闭。能把丙-207室和铁栅栏门两条线同时纳入调整范围的人,在系统内的层级应该高于丙-207室的操作员。”
“比丙-207室更高层级的人介入调整了,说明系统认为有人在接触它的核心信息流。”
“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接触。丙-207室关闭和铁栅栏门停用可能是预防性措施,不一定是针对我们的具体行动。”
郑耀先说完这句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节奏均匀,两下。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军统内部传阅的通报。他把通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说:“刚从收发室转过来的,戴局长办公室签发的,内容是关于近期通讯加密材料管理的补充规定。”
郑耀先拿起通报快速扫了一遍。通报的主要内容是要求所有接触过密码科加密材料的科室在三天内完成人员背景复核,重点审查近三个月内频繁调阅过密码科材料的职员。通报末尾附了一行备注,说复核工作由军统内部监察科负责监督执行,各科室需在复核完成后签字确认。
宋孝安接着说:“监察科的人今天上午已经开始在档案室那边查调阅记录了。”
郑耀先的目光从通报上抬起来:“监察科查档案室调阅记录,说明复核不是走形式,是有人在通过行政渠道收集信息。如果监察科调阅了近三个月的档案室登记册,他们会在册子上看到乙-39和乙-40批次的调阅记录,包括宋孝安以航道登记核查名义借阅的乙-38批次旧目录。”
“复核的目的是在系统内部筛选可能接触过紫密材料的人员,把范围缩小到具体的人头上。如果监察科在近三个月的调阅记录中发现有人以非密码科身份频繁调阅密码科材料目录,那个人会成为重点关注对象。”
“那我最近调阅过乙-38批次的目录,我已经在名单上了。”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敞开的记录本上:“你在档案室的调阅记录上写的是航道登记核查,这个理由不在密码科材料的直接关联范围内,属于跨科室辅助调阅。监察科在筛查时会先看借阅事由,航道登记核查不属于敏感类别,应该会被放在次要关注的位置。但你的名字确实出现在了近三个月的调阅记录里,如果监察科把所有调阅过密码科目录的人都列为初筛对象,你可能会被列入谈话名单。”
“如果我被叫去谈话,我应该怎么说?”
“照实说。你调阅乙-38批次目录的目的是核对航道登记编号,和密码科材料处理没有直接关系。档案室管理员可以证实你每次借阅的都是旧目录册,没有借过材料原件。监察科在谈话时会先核对你说的和档案室记录是否一致,只要两者吻合,他们不会对你做进一步的审查。”
他停了一下:“但你的名字在监察科的登记册上出现之后,他们可能会对你的日常工作做一段时间的观察。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保持正常的出勤节奏和行动路线,不要改变习惯。”
宋孝安说:“明白。”
郑耀先看向宫庶:“铁壳船那边最近也不要再有任何动作。机修工如果看到码头附近有监察科的人活动,他会自己调整操作频率,不需要我们通知他。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不是主动行动,而是观察监察科的复核进度,确认他们筛查的方向和深度。”
宫庶问:“怎么确认监察科的筛查进度?”
“通过他们的问话名单。”郑耀先的声音不高,“监察科在完成档案室调阅记录的筛查之后,会列出一份问话名单,按照名单顺序逐个约谈人员。如果我们能确认名单上有哪些人、谈话的顺序是什么样的,就能判断他们的重点对象是哪些类型的人。”
“名单在监察科的办公室里,不太容易看到。”
“名单在监察科的墙面上贴了一份,是科室内部的谈话排期表,不涉密。你明天上午去监察科走廊送一份文件,路过他们办公室门口时看一眼墙上贴的排期表,确认上面有没有宋孝安的名字。如果有,看他被排在第几轮。”
第二天上午,宫庶以送文件的名义去了监察科走廊。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视线在墙面上扫过一张用图钉固定着的表格——表格上列着一排名字,日期和时段标注在旁边。宋孝安的名字确实在表格中段,排在下周三的下午时段。他确认了名字和时点之后没有多做停留,放下文件就离开了。
他把确认结果带回办公室后报给了郑耀先:“宋孝安的名字在表格上,排在第五个,下周三下午。”
“排在第五个。五个人的谈话间隔大约每个半天,按照这个进度,监察科完成全部问话大约需要三到四天。宋孝安被安排在下周三,说明他在名单中的位置偏中后段。监察科的谈话顺序不是按姓氏或科室排列的,而是按人员接触密码科材料的程度排列的。越靠前的人被怀疑的程度越高,越靠后的人被怀疑的程度越低。”
“那宋孝安的顺序在中后段,说明监察科对他的怀疑程度属于中等偏低。”
“对我们的行动影响不大,但需要做几件事来确保他的说辞完整。第一,让宋孝安在这几天里正常去档案室调阅一次常规旧文件,和密码科材料完全无关的,比如后勤物资统计表,给自己建立一个‘常规调阅’的记录覆盖。第二,让他把近期的航道登记核查工作整理成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提前准备好,以防监察科在谈话时要求提供具体的工作内容。”
宫庶说:“那我下午去准备一份后勤物资统计表的调阅单。”
“可以。做好之后让宋孝安去档案室走一趟,把调阅记录留在档案室登记册上。监察科如果再次核实档案室记录,会看到他在谈话前仍然在正常调阅常规文件,不会产生额外的怀疑。”
傍晚,郑耀先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那张从监察科走廊看到的谈话排期表的示意图,宫庶凭记忆画出的大致顺序。五个名字中,宋孝安排在第五个,前四个名字他都不熟悉,应该是其他科室的人。如果监察科按照这个顺序完成谈话,大约在下周末之前就能结束初步筛查。如果他们在筛查过程中发现了需要深入调查的疑点,会在排期表上加注标记,然后启动第二轮核查。在那之前,他需要做的不是干预名单,而是确保宋孝安的说法和监察科掌握的信息完全对得上。
窗外沿江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声音穿过暮色落在窗玻璃上。码头方向的水面上,一条吃水极浅的小船正在缓慢地沿江岸移动,它的速度不快,船身吃水线以下有一道隐约的暗痕,像是船底附着了一根细长的拖索,正在沿着水底拖动某件看不见的重物。郑耀先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那不是铁壳船的航道,也不是机修工的行船时间——那只是一条普通的夜行船,带着它底部的拖网,在暮色中沿着江岸缓缓移动,从窗外一晃而过,什么也没有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