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过，宫庶在姓苏住处附近的巷口看到他从楼里出来了。和平时不一样，姓苏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旧袄，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棉短褂，头上没戴帽子，手里也没拿东西，看上去就像临时出门买东西的住户。他出了巷口之后没有朝档案室方向走，沿着一条他平时不常走的小路，绕了两条街，然后拐上了通往槐树巷的方向。
宫庶在远处保持距离跟着。宋孝安已经提前到了槐树巷对面的一个位置候着，见姓苏的身影从街口出现，就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姓苏走到槐树巷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拐进去，先在巷口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异常，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他走到17号门前时没有停顿，像是路过一样从门前走过，右手往门框旁边的墙面上一摸，然后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另一头。
宫庶远远地看着他经过17号门时右手那个动作，但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继续在原地观察了片刻。姓苏出了巷子另一头之后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回头，沿着大路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家小饭馆，在里面坐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然后直接回了住处。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明显随身携带任何新增的物品。宫庶等他完全回到住处之后才去了槐树巷17号门口看了一眼——门框旁边的墙面上，之前没有任何标记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新的划痕，大约一指长、微微弧形，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刀片随手划了一道。那道划痕的方向倾斜，边缘还带着新鲜的白茬，看起来是刚划不久。
宫庶把这道新划痕的位置和形状记在心里，没有停留就撤了。回到档案室时郑耀先正站在窗边翻一本书，见宫庶进来便把书合上放到一旁。
宫庶把姓苏的行动轨迹完整报了一遍：“他出了住处之后绕了两条街才上槐树巷方向，在巷口停了一下才进去，经过17号时右手摸了一下门框侧面，然后出了巷子去了小饭馆，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住处。他出来时手里没东西，身上看不出新增了什么。我去17号门口看了，门框侧面的墙面上有一道新的弧形划痕。”
郑耀先听完之后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弧形轨迹：“弧形划痕。这和铁门内用的竖线、横线标记系统不同。弧线代表什么意思？如果是已签收、可继续，或者是等待进一步指令，弧线的方向不同可能代表不同的意思。你描述一下那道弧线是朝哪个方向弯的。”
“朝上弯，像一道浅浅的月牙，尖端朝右上方。”
“月牙形，尖端朝右上。这是一个确认信号——告诉姓苏，他的包上线已经收到了，答复已经留在指定地点等他去取。他刚才在小饭馆里坐的那一炷香的功夫，就是在那里取东西。”
宫庶皱眉：“可他进小饭馆的时候身上没有带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东西。”
郑耀先目光微动：“他进去的时候没带，出来的时候没带，不代表他没有取到东西。取到的东西可以是直接吃进肚子里的信息——比如写在餐巾纸上的字条，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已经看完记在心里了，出来时字条已经处理掉了。也可以是小饭馆里的人跟他进行了口头交接，几句话就能传达的信息不需要带任何东西。”
“那小饭馆是新的联络点？”
“是这一轮收缩之后的第三层联络方式。铁门→槐树巷→小饭馆。这个链条在越缩越短，接触方式也越来越直接。铁门是固定点的材料传递，槐树巷是匿名投递，小饭馆是当面口头交接。当面口头交接是最难跟踪的一种方式——说了什么、谁说的、经过的什么渠道，你没法从现场痕迹里还原。”
宫庶沉默了一下，说：“那姓苏今天取到的答复应该已经在他脑子里了。接下来他会按照答复的指示行动，但我们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郑耀先从桌面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小饭馆的位置在哪？”
宫庶回忆了一下：“从槐树巷出来往南走了大约四百步，路口右拐第二家，门面窄，挂着一个褪色的布招牌，上面写着‘和平小吃’。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中午那阵子人不多。”
“和平小吃。”郑耀先在纸上写下店名，“这家店以后就是新的接头点。姓苏取到了答复，接下来他会以正常频率去这家店吃饭，装作日常就餐。答复的内容应该是一段时间内的新任务，不紧急，但指向明确。你最近几天不用再盯姓苏了，把精力转到和平小吃上，观察去那里吃饭的常客里有没有和姓苏同频出现的人。”
宫庶问：“同频出现是指什么？”
“姓苏每次去的时候，有另一个人也在店里，位置不靠近但时间段重合。这个人可能就是和他进行口头交接的那个中间人。店里的人流量不大，能每次都碰上姓苏的同一时段出现的人，不会是巧合。”
郑耀先说完这话之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冬天的午后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子里干枯的草坪上，颜色苍白而寡淡。他的背影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在姓苏、秦秘书、铁门、槐树巷、和平小吃这条链上的布局手法和反应速度，是军统内部高级内勤出身的节奏。他不靠武力开路，靠排布调度来操控整条线。这种人，最擅长的是把一线执行人员变成他手里的棋子——用完就换，从不黏连。姓苏如果哪一天突然消失了，就是被换掉的时候了。”
宫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问了句：“那我们提前把姓苏护住，不让上线把他换掉？”
郑耀先转过身来，目光在午后的薄光里显得分外沉稳：“不用护。上线要换他之前，一定会给他最后一次指令，让他做一件能清理手尾的事。那件事就是我们的缺口——因为那是上线第一次没有给姓苏留退路。把姓苏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他会主动找我们，比我们找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