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宫庶就到了姓苏住处附近的巷子里。他在前一天晚上的位置重新蹲下来，侧身靠在一户人家的院墙拐角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姓苏住处的正门、侧巷和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整个居民区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回响。
二楼窗户里的灯一直亮着。姓苏在屋里，没有出门的迹象。宫庶保持着安静的姿势等着，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尽量让站姿不那么容易疲劳。夜风比前一天晚上小了一些，但气温依然低，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凝成一团白雾。
大约八点半左右，宫庶注意到巷口有人影晃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把身体往院墙后面缩了缩，只留半只眼睛从墙角的砖缝里往外看。那个人影没有直接走进巷子，而是在巷口停了一下，侧着身，像是在观察什么。宫庶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判断出身形偏瘦、穿深色衣裤，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软帽。
人影在巷口大约停留了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在姓苏住处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抬头看二楼的窗户，只是背靠树干站着，像是在等人或者躲风。但宫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人的站姿并不随意，两脚间距和肩宽一致，重心略微前倾，这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或做出动作的站法。
宫庶在院墙后面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很轻。他从这个角度观察了大约六七分钟，见那个深色人影始终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只是靠在树干上待着。又过了一阵子，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路灯余光能看出来是一根烟，点着之后吸了几口，然后朝巷子深处走了，步速不快不慢，出了巷口就消失了。
整个过程没有和姓苏有任何接触，没有敲任何门，没有抬头看窗户。但这个人选择在姓苏住处对面站了那么久，不像是偶然路过避风的人。宫庶等那人彻底消失之后依然没有动，继续在原地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没有人再出现之后才从院墙后面出来，快步回了档案室。
郑耀先还没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宫庶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一股凉气，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把刚才的发现一一说了一遍：深色人影巷口停顿、梧桐树下站了约七分钟、抽了一根烟然后离开，整个过程没有接触姓苏。
郑耀先听得很仔细，听完之后把宫庶描述的那段巷口位置和人影站位的距离在纸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说：他在巷口停顿了十几息才进来，说明他先确认了巷子里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常才走进来。他到梧桐树下站了七分钟，抽了一根烟，然后离开——这不是来接头或者传信的，也不是来盯姓苏的。他是在确认姓苏的住处附近安不安全，是不是有人潜伏在这里。
宫庶眉头微皱：那就是说上线在排查看有没有人跟踪姓苏。
对。姓苏的换投递点之后，上线一定会来他的住处附近做一次安全检查。今天晚上这个深色人影就是来做安全排查的。他没有接触姓苏，因为他不需要接触，他只需要确认周边环境没有异常就会回去汇报。他抽的那根烟一方面是伪装，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计时——他站在那里抽完一根烟的时间，足够他把巷子里所有的潜在观察点位扫一遍。
那我们被发现了没有？宫庶问。
从你的描述来看，那个人没有往你那个方向长时间停留，也没有做出明显的观察动作。但你今晚在那个位置蹲了多久？
从七点开始，到九点多。
郑耀先目光沉了一下：两个多小时，中间有没有变换过位置？
没有，一直在院墙拐角那里。
那就是问题所在。一个做了安全排查的人，如果连续两晚在那个位置的同一时段有人影蹲守，他会注意到的。虽然今晚他没发现你，但如果他明天晚上再来一趟，就会开始注意到院墙拐角那个位置是不是有人反复出现。你明天晚上不能再蹲那个位置了，换一个更远的高处或者对面楼里的窗户后面。
宫庶应了一声，在心里把换位置这件事记下了。
郑耀先接着往下说：今晚那个人回去之后会向上线汇报——姓苏住处周边暂时安全，没有发现跟踪。上线因此会放心一些，明天可能会通过槐树巷那边给姓苏传答复。姓苏收到答复之后会恢复行动，但他不会再主动去槐树巷了，因为那条线的接收端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他会有新的动作，具体是什么，要等答复的内容来定。
那我就继续等着？
你明天白天去一趟槐树巷，不用靠近17号，只去那条巷口走一遍，看电线杆上的红绳头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说明通信渠道还在运转；如果被取走了，说明这条线已经完成了使命，他们会换下一个方式联系姓苏。红绳头的变化是信号，比任何人的口信都靠谱。
宫庶第二天一早没有直接去槐树巷，先去食堂吃了早饭，等天光完全亮了之后才骑着车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去。他经过巷口时没有停车，只是在骑过去的一瞬间侧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底部——铁箍上的红绳头还在，但比昨天短了一截，像是被人剪掉了一小段。绳头的切口是新的，露出里面鲜艳的麻线颜色。
他骑过去之后没有回头，继续沿着大路骑了一段之后才拐弯绕回档案室。到了办公室之后他把新绳头的长度变化描述了一下：比昨天短了一截，大约少了半寸，切口是新的。像是有人专门剪掉了一截。
郑耀先听完之后说：红绳头短了半寸，说明槐树巷17号收到了姓苏的包，处理完了，正在等他去取回信。绳子被剪掉一截是通知投递人去取回复——这个通知是给姓苏看的，不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姓苏今天白天看到那个位置的红绳头短了之后，会在某个时间点去槐树巷17号取回信。
那今天我们不用再分散精力了。姓苏今天只要出门去槐树巷，就盯住他。他取到的回信里面，会有上线给他的新指令。拿到了新指令，我们就知道这张网下一步的焦点在哪里。郑耀先说完之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让孝安帮你盯前段，你负责盯槐树巷到姓苏住处之间的路。这个距离够长，适合两个人分段接力，不容易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