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苏的材料在郑耀先的办公桌上摊了整整一个上午。郑耀先把每一页纸都翻了三遍，第一遍浏览整体，第二遍逐条对照日期和地点，第三遍圈出所有涉及、、字样的人名和备注。最后他把三个人名单独抄在了一张白纸上。
第一个叫孟广文，四十五岁，原军统电讯处技术组组长，参与过昭和十四年日军旧编目的破译工作，后来转入总务科档案编制组，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三年。材料里备注：已确认在编，尚未接触。
第二个叫周绍成，四十二岁，原电讯处副科长，昭和十四年那次破译任务中负责报文整合分析，后来调到了外勤联络处，目前不在档案系统内。备注写着需通过外勤渠道寻找。
第三个叫吴佩伦，四十八岁，原军统第一电讯研究所研究员，破译旧编目时担任数学建模主力，三年前以病退名义离开了军统，目前无职务。备注：住址待核实。
郑耀先把三个人的名字在纸上排成一列，在孟广文下面画了一道线。这个人就在总务科档案编制组，离档案室只隔了一层楼，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姓苏的上线让姓苏查档案室内部人员，但最终锁定的目标是孟广文——这个人在总务科档案编制组，表面上和档案室毫无关系，但他的专业背景足够让任何对日军密码感兴趣的人动心。
宫庶站在桌对面看着郑耀先在纸上排布，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现在手里有孟广文的位置，上线的网刚收、姓苏那边已经断了。如果我们比上线先接触到孟广文，就能在他的网络重新布成之前截住这条路。
郑耀先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抬起头来看向宫庶：孟广文在总务科档案编制组，三年没动过位置。一个曾经参与过密码破译的人被放在档案编制组这种闲职上，要么是他自己主动申请调过去的，要么是他被放到了这个位置——方便监控他的动向他如果继续留在电讯处，接触机密的机会太多了。把他放到编制组，接触不到密码本，只能接触编制表格。
那是谁把他放到这个位置的？
三年前的人事调动。这个时间点和当初档案室改组、铁门联络站陈老板开店的时间点大致重合。上线三年前就开始布这条线了——先把这个精通密码的人从电讯处挪走，放在一个能盯着又不会让他再碰密码的位置上，然后花三年时间布置档案室内部的收集网络，摸清档案系统里所有和密码破译相关的人员分布。三年前他就在等今天这个时机。
宫庶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三年的时间铺一条线，这样的耐心和布局能力，远不是一般的中间人能拿得出来的。那个藏在铁门、槐树巷、和平小吃之上的真正上线，比之前估计的要深得多。
郑耀先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办公室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关上门之后低声说：姓苏今天已经撤走了，这条线的执行层基本断了。但上线那边不会等太久，他整理完档案室收集到的信息之后就会启动接触孟广文的环节。按照他的习惯，接触方式应该是通过一个第三方人引荐，不会自己出面。
那我们怎么抢在他前面？
郑耀先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孟广文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他三年没动位置，说明他安于现状，对过去的事不太愿意再碰。如果贸然以密码破译的名义去找他，他会直接拒绝甚至警觉。必须用他愿意接受的方式接近他——用一份他必然会过目的材料。
什么材料他会必然过目？
档案编制组负责的是全局在职人员编制表的修订和审核。每年的年度编制调整，所有部门的编制表格都要经过编制组汇总。你去找一份旧年度的编制表，做一个需要他确认的字段改动——比如某个部门的编制名额有误、需要他核对原始编号。这种请求他每天都会收到，不会怀疑。你带着这份材料和借阅单去找他签字，借阅单上备注栏里写一条日期——就写昭和十四年六月。
宫庶目光一动：昭和十四年六月，那是日军旧编目使用的时间段。
郑耀先微微点头：他签字的动作顺不顺畅、看到那个日期有没有停顿、笔有没有抖。这三个细节就够我们判断他现在对那段经历是什么态度。如果他对那个日期没有反应，那我们就要换一种方式——他可能已经彻底把那段时间忘了或者刻意不去想。如果有反应，哪怕是极其细微的停顿，说明那段记忆还在，他还能被碰醒。
宫庶当天下午就从档案室调出了一份旧的年度编制表，总务科那边他熟，以核对编号为由做了几处微调，然后在借阅单备注栏里填上了昭和十四年六月，编制核对几个字。他把借阅单和编制表一起拿着上了三楼，往档案编制组的方向走去。
编制组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低着头在用笔写着什么。那人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侧脸轮廓比实际年龄显得老一些。宫庶在门口敲了两下门，那人抬起头看向门口。
宫庶走进去把编制表和借阅单放在桌上，语气客气：你好，我是档案室西侧分库的，这边有一份旧编制表的字段需要确认一下，麻烦您签个字。
孟广文看了他一眼，拿起编制表看了看上面标注的改动，又从桌面上的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准备签字。他的目光掠过借阅单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了纸面上方大约两指的高度。他看到了备注栏里那行字——昭和十四年六月，编制核对。
停顿的时间大约只有一两息，笔尖没有抖，但宫庶注意到孟广文的视线在昭和十四年那几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落笔签了字，把借阅单推回来。动作平稳，语气也没变：核对好了，拿回去归档吧。
宫庶拿了借阅单和编制表道了谢退出来。他回到二楼郑耀先办公室后把那个停顿描述了一遍：昭和十四年的时候停了一下，大约两息。笔尖没抖，表情没变，但视线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字段多了一瞬。他认出了那个日期。
郑耀先听完后说：他认出了昭和十四年，但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这种人防御很强，一点点露出内心的表情都不愿意。但那个停顿已经够用了——他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他会开始琢磨，这张借阅单是谁拟的、为什么会有人把昭和十四年写在备注栏里。他会往档案室方向回查。
那我们等他来问？
你这两天多经过总务科三楼走廊两次，让他看见你的脸。他如果惦记这件事，看到你的时候会多看你一眼。等他对你有印象之后，再去他办公室送第二次材料，这次找一份需要讨论的文件，多停留一会儿，看他会怎么开口。
宫庶第二天上午以送更正材料的名义又去了一趟总务科三楼。他这次故意在走廊里放慢了步子，经过编制组办公室时侧头往里看了一眼。孟广文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不是编制表，而是一本旧册子，封面已经磨损泛白，看不太清标题。宫庶的视线没有停留太久就收了回来，继续往前走，把材料送到了编制组隔壁的科室。
从隔壁出来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孟广文。孟广文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像是在喝水。两人对看了一眼，孟广文的目光在宫庶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水，转身回了办公室。
宫庶下了楼回到郑耀先办公室时把这次照面说了：他多看了我一眼。他在确认昨天去他那签字送材料的人是不是这个。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轻：他在试探。你不用主动去跟他说话，过一两天他会主动来找你。我只需要把一条他能循着找过来的线索留在他能查到的地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