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姓苏的生活节奏没有任何变化。白天正常上下班,中午去食堂吃饭,傍晚准时回到住处。和平小吃他没再去过,槐树巷的红绳头第二天就被人收走了,铁门那边也始终紧闭着。所有他曾经使用的联络渠道全都静默了。
第三天下午,宫庶在档案室二楼的走廊尽头往右侧第三间办公室看了一眼,门缝底下的光带不正常地晃动了几下,像是有人在里面频繁走动。按照平时的工作节奏,姓苏坐在桌前翻材料的时候光带应该是稳定的,来回走动说明他无法安心坐下。
傍晚下班时间到了,走廊里陆续有人关门离开。姓苏的办公室门一直没开,灯也没关。直到六点半过后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了,那扇门才从里面打开,姓苏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件灰布外套,没有帽子,下楼的时候步子急促,出了大楼之后没有朝住处方向走,而是转向了档案室总库的方向。
宫庶等了几息之后跟了上去。姓苏进了总库大楼之后没有去借阅室,而是直接拐进了总库一楼靠里的旧卷宗仓储区,那里存着一些年代久远、几乎没人调阅的旧档案。他在仓储区深处的一排铁皮柜前面停下来,蹲下身,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底层的柜门,伸手在里面摸索了几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把柜门重新锁好,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宫庶在仓储区入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惊动他。等姓苏离开总库之后,宫庶走到那排铁皮柜前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柜门锁孔周围的痕迹——锁孔边缘有一圈新的摩擦痕迹,最近被使用过不止一次。他记下了柜子的编号位置,然后退出了仓储区。
当天晚上,宫庶把姓苏在总库旧仓储区取材料的事报给了郑耀先。郑耀先听完之后在桌面上打开了一份总库的旧仓储索引图,根据宫庶描述的位置锁定了那排铁皮柜的编号:底层柜门,编号配属档案室乙类旧卷宗,不是正式存档目录里的编号,是个人存放柜。总库里面有少量这类旧柜子留给有长期保管需求的职员使用。姓苏有一个个人柜子,在里面存了备用的材料。
他今天去取了出来,是准备用的。宫庶说。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他所有的联络渠道都关闭了,新的任务没有来,和平小吃也没有人联系他,槐树巷的红绳头也收走了。他知道自己被人放下了,所以要动用他自己的备用材料。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应该就是他整理的暗线活动记录——如果上线要抛弃他,他就准备用这些记录来跟别人做交易,或者自保。
那我们要不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人控住?
再等一晚。他今天取了材料,今晚会反复思考要不要用、怎么用、交给谁。明天天一亮他会做出决定。如果他决定来找我们谈条件,他明天会以借阅档案为名来你办公室或者我这个楼层;如果他决定把材料交给别人,他明天会在总库或者档案室附近和人接触。不管哪种,他明天一定会动。
宫庶当晚没有去蹲守,回了住处休息。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到了办公室,把门开着一条缝,坐在桌子后面等着。上午九点左右,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节奏不稳,像是一个人在走与不走之间犹豫。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宫庶说了一声,门被推开了,姓苏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嘴唇动了动才开口:你好,我……能跟你谈一下吗?
宫庶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把身后的椅子拉正了一下,示意他进来坐下。姓苏进了门但没有立刻坐,站在原地,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屋里没有其他人。
宫庶说:就我一个人,你说。
姓苏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但还是没有松手,像是随时准备拿回去。我这段时间在档案室查了一些东西,有人让我查的。最开始我以为只是正常的旧档整理,但后来发现……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宫庶没有接话,也没有催促。他安静地坐在桌子后面,等着姓苏自己把话说完。
姓苏的视线落在牛皮纸信封上,又抬起来看着宫庶:我办公室最近被人进去过,桌腿旁边的灰痕是别人留下的,不是我烧的那批东西烧完没扫干净。我柜子里放的材料被动过,位置和角度和我放的时候不完全一样。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知道我在烧东西。能进我办公室的人不多,范围很小。
你怀疑是谁?宫庶问。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让我查东西的人已经不联系我了。所有能找他的人都找不到他了。铁门、槐树巷、和平小吃全部断了。我想我应该被放弃了。
姓苏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这里面是我从去年底到现在收到的所有指示记录。我抄了一份自己留着,原文按要求全部烧了。每天从西侧分库送来的材料编号、我经手过的每一个卷宗分类、铁门那边的对接人特征……全部在里面。我能说的就这些。你是新调来的人,和你上面的人谈,这个信封里面的东西够换我一条活路了。
宫庶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信封接过来放在自己这边的桌面上,没有打开。你今晚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回现在的住处。今晚之前会有人通知你下一步怎么走。
姓苏听完之后整个人像是松了一根弦,肩膀塌了下来。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宫庶一眼:那个人……你们能抓到他吗?
宫庶没有回答,姓苏也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宫庶把信封揣进怀里去了郑耀先办公室。郑耀先接过去之后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粗细不一的纸张叠在一起,有的已经泛黄,有的是新裁的空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编号、日期、人名、交接地点,字迹工整清晰,明显是长期记录的习惯使然。
郑耀先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手指停在纸面上端的几行字上面看了几个来回,然后抬头看向宫庶,语气低沉平静:他记了上线交代他做这些事的原始指令原文。最后一条指令上面,指定的任务目标是三个人名——其中一个,是当年参与破解昭和十四年日军旧编目的军统电讯处原组长,现在就在军统总务科的档案编制组里。
郑耀先把纸折好放回信封,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弃子送的门票,我们自己走进去了。接下来我们要走的不是档案室暗网的路,是当年那本旧密码本铺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