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拿到高占龙的审讯权是三天后的事。她没有通过毛人凤，而是走了一条更直接的路——她给毛人凤递了一份中统残余网络研判报告的初稿，报告里专门列了一节“高占龙在渝活动轨迹及联络关系分析”，末尾加了一句备注：“该犯现押于渝站看守所，拟提审一次，补充报告中关于中统暗杀行动的具体细节。”
毛人凤批了。批件上只写了两个字：“准审。”韩冰拿到批件之后第二天上午就去了渝站看守所。
赵简之当天中午给郑耀先打了电话：“六哥，韩冰来提审高占龙了。她拿的是毛局长的批件，我拦不住。”
郑耀先放下电话就往渝站走。他到看守所的时候韩冰已经在审讯室里了，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渝站的看守。赵简之在走廊里等着，脸色不太好。
“审了多久了？”
“进去快一个钟头了。”
郑耀先站在审讯室门外，没有推门。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把情况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韩冰审高占龙，会问什么？她手里有中统残余人员的名单，知道高占龙是中统在西南地区的头目之一。她会问中统在重庆的完整网络、联络方式、残余人员的去向。这些都是正常问题。
但她也会问暗杀计划。赵简之之前审高占龙的时候已经问过暗杀计划了，高占龙交代的版本是“目标在编制组”，没有具体人名。如果韩冰单独提审，她可能会换一种问法，从侧面绕进去，让高占龙在不经意间说出更多细节。
郑耀先在走廊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审讯室的门开了。韩冰先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几页审讯记录。她看到郑耀先站在走廊里，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郑组长来得正好。高占龙交代了一些新东西，跟编制组有关。你进来听听。”
郑耀先跟着她重新进了审讯室。高占龙坐在椅子上，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手铐铐在桌腿上，脸色灰白。他看到郑耀先进来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韩冰坐下来，把审讯记录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说：“高占龙交代，林桃暗杀计划的目标是编制组的一名中层人员。他不知道具体名字，但他记得南京站给他传指令的时候提过一句——‘目标负责档案调阅，手里有军统本部的旧档权限’。郑组长，编制组里负责档案调阅又有旧档权限的人，不多吧？”
郑耀先看着那几页记录，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高占龙没有说他的名字，但“负责档案调阅、有旧档权限”这个描述在编制组里确实指向他。编制组一共五个人，管档案调阅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干事，而那两个人没有旧档权限。韩冰只要拿编制组的人员名单一对，就能把范围缩小到他身上。
“韩副主任查得很细。”郑耀先在旁边坐下来，语气很平，“但高占龙说的是‘中层人员’，编制组组长算中层吗？编制组上面还有总务处、有局长。高占龙记错了级别也有可能。”
韩冰看着他，目光很平：“郑组长，我没有说你。我只是说高占龙的交代指向编制组。你作为编制组组长，有义务配合我把这个目标找出来。”
郑耀先点了点头：“配合没问题。韩副主任需要编制组的什么材料？”
“编制组所有人员的档案调阅权限记录。从去年到今年的全部调阅单，我要看谁经手过哪些旧档。”
郑耀先心里转了一圈。编制组的人员调阅记录如果全部交给韩冰，她就能把每个人经手的旧档目录列出来，再跟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名做交叉比对。虽然郑耀先已经提前处理过一部分敏感记录，但如果韩冰拿到全部调阅单，她仍然能从记录的时间顺序和经办人签名里发现一些规律。
“调阅单可以给。但编制组的调阅记录涉及本部多个科室的档案流转，有些内容涉及保密。我需要先跟毛局长汇报一下，把涉密的部分筛掉之后再给韩副主任。”
韩冰没有反对。她把审讯记录收好，站起来：“明天上午之前给我。”
郑耀先出了看守所，快步往本部走。回到档案室之后他坐下来把韩冰刚才那几句话重新捋了一遍。高占龙交代的“负责档案调阅、有旧档权限”这个描述，是韩冰从高占龙嘴里挖出来的关键线索。高占龙本人可能不记得暗杀目标的准确身份，但他记得南京站传指令时说的这句描述。韩冰拿这个描述去对编制组的人员名单，第一个对上的就是郑耀先。
她暂时没有明说，但她已经锁定了范围。接下来她要调阅编制组的调阅记录，目的就是确认郑耀先经手的旧档跟沈之岳那条线有没有交叉。
郑耀先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他需要先跟毛人凤打个招呼，把编制组的调阅记录交上去之前先过毛人凤的手。
“局长，韩冰今天提审了高占龙。高占龙交代暗杀目标在编制组，描述是‘负责档案调阅、有旧档权限’。韩冰要调编制组全部调阅记录。我准备把涉密部分筛掉之后再给她，先跟局长报备一下。”
毛人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然后说：“筛的时候注意分寸。不要把不该筛的筛掉了，也不要什么都给她。”
“明白。”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把编制组近两年的调阅记录从档案柜里搬出来，逐页翻了一遍。他把其中跟沈之岳、电讯研究所、渝站旧档有关的记录全部抽出来，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锁进保险柜。剩下的调阅记录都是些普通的行政类、后勤类、人事类旧档，没有什么敏感内容。他把这些记录整理好，准备明天交给韩冰。
当天傍晚，郑耀先在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郑耀先走过来，主动开口了：“郑组长，调阅记录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明天上午给你送过去。”
韩冰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郑组长，高占龙今天还交代了一件事——南京站给高占龙传指令的时候，用的是电报码。那份电报码的原件在高占龙手里，他藏在了蓝田坝的铺面里。宫庶搜铺面的时候可能没搜到那份电报码。你能让宫庶回去再搜一遍吗？”
郑耀先心里一沉。高占龙手里还有一份电报码原件藏在蓝田坝的铺面里。宫庶搜的时候只找到了暗杀档案，没有找到电报码。如果那份电报码还在铺面里，韩冰拿到之后就能破译南京站跟高占龙之间的全部往来电文。那些电文里可能包含暗杀目标的更详细描述，甚至可能有郑耀先的名字。
“我让宫庶再去搜一遍。”郑耀先语气平稳，“但蓝田坝那间铺面可能已经被当地人占了，搜起来需要时间。”
韩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郑耀先站在楼梯口，立刻给宫庶发了一封加急电报——蓝田坝铺面柴堆底下可能还有一份电报码，今晚就去搜，搜到之后不要送重庆，先送到城南防空洞陆先生那里，让陆先生处理。
发完电报之后郑耀先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高占龙手里还留了一手——电报码。如果那份电报码落到韩冰手里，她就能破译南京站跟高占龙之间的全部往来电文，暗杀目标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郑耀先需要在韩冰拿到电报码之前，先一步把它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