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会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郑耀先到毛人凤办公室的时候韩冰已经在了，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材料。毛人凤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到郑耀先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郑耀先在韩冰旁边坐下来。韩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把材料推到毛人凤面前。
“局长，我先说江津的情况。高占龙确实在江津待过，落脚点有两处——同兴客栈和白沙镇一个姓黄的保长家里。我在江津查了两天，同兴客栈的老板说他住了几天就走了，去向不明。黄保长说只是帮高占龙介绍过住处，别的一概不知。江津那边的渝站联络点也帮忙查了，没有查到高占龙的新去向。”
毛人凤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翻着那份材料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高占龙已经抓到了。”
韩冰的目光顿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了郑耀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毛人凤：“抓到了？在哪里抓到的？”
“泸州蓝田坝。宫庶带人堵住的，人已经在押回重庆的路上。”毛人凤把钢笔放下，“郑耀先那边比你先走了一步。”
韩冰沉默了两息。她把材料合上放在膝头，语气很平：“既然高占龙已经抓到了，那江津这条线我就不用再追了。但我还有一件事要跟局长汇报——跟高占龙案无关，跟延安之行有关。”
郑耀先心里清楚她要说什么了。韩冰从膝头拿起材料翻到后面几页，推到毛人凤面前。
“在延安的时候，我的笔记本被人动过。笔记本里记着我在延安的调查行程——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问了哪些话。其中关于老郑的那几页被人撕掉了。我住的那个院子里只有三个人——我、孙德胜、郑组长。孙德胜没有动机也没有胆子动我的东西。剩下一个人是谁，局长应该能想到。”
毛人凤翻着那份材料看了几息，然后把材料放下，目光移到郑耀先脸上：“郑耀先，韩副主任说你在延安撕了她的笔记本？”
郑耀先迎着毛人凤的目光，语气平稳：“局长，我没有动过韩副主任的笔记本。延安那个院子是保卫处安排的，进进出出的人不止我们三个。保卫处的人每天来送水送饭、打扫院子，他们也有机会接触韩副主任的房间。韩副主任怀疑我，我理解，但她手里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做的。”
韩冰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转向毛人凤：“局长，我在延安查老郑的事，从旧货市场到农场到坟地，每一步都被人提前堵死了。旧货市场那个马老头跟我说完话的第二天就改了说法，农场那个姓周的老犯人跟他说完话之后也缩回去了。这些事没有人在背后安排，不可能这么巧。而唯一知道我在查老郑、又有能力安排这些事的人，就是郑组长。”
毛人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他看看韩冰，又看看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
“韩冰，你在延安查老郑的事，我事先知道。毛局长在延安那边有渠道，你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我这边都有报告。老郑的事到此为止——人已经死了，农场那边也确认了。你回重庆之后的任务是整理中统残余网络，不是继续追老郑。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韩冰的脸色沉了一下。毛人凤没有接她关于笔记本的话茬，而是直接把老郑的事定了性——到此为止，不要再查。这意味着毛人凤不仅不打算追究笔记本的事，还明确要求韩冰停手。
“局长，老郑的事我可以不查。但笔记本被撕这件事本身说明有人在刻意阻挠调查。如果这个人还在位置上，以后任何跟他有关的案子都可能被同样处理。”
毛人凤看了她一眼，语气平了下来：“韩冰，你的意思我明白。但你要清楚一件事——你怀疑郑耀先，手里得有实证。没有实证的怀疑，在军统内部叫内耗。内耗的事我见多了，最后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韩冰沉默了几息，把材料收起来，站起来：“我明白了。江津那边的事我回去写一份结案报告，明天交上来。”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郑耀先也站起来要走，毛人凤叫住了他。
“郑耀先，韩冰说的那些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经手的事太多了，以后收着点。”
“是。”郑耀先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韩冰已经走远了。郑耀先快步下楼回到档案室，把门关上。毛人凤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追究笔记本的事，但他对郑耀先的戒心又加了一层。毛人凤在用韩冰敲打他，让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郑耀先坐下来把今天这场汇报会重新想了一遍。韩冰当面提了笔记本的事，毛人凤压下去了。但毛人凤压下去的方式是各打五十大板——让韩冰停手，也让郑耀先收着点。这个结果对郑耀先来说不算赢，但也不算输。韩冰没有拿到实证，毛人凤没有深究。这件事暂时压住了。
但韩冰不会停。她被毛人凤压了一次，但她手里还有中统残余网络的任务。她整理中统材料的时候，迟早会翻到高占龙跟林桃之间的联络记录。那些记录里如果提到林桃的暗杀目标，她就会把郑耀先跟中统暗杀计划联系起来。
郑耀先需要确认高占龙那份暗杀档案里关于林桃任务目标的内容有没有被彻底删干净。他当天下午去了渝站看守所，高占龙已经被押回来了，关在单间里。郑耀先隔着铁栅栏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他让赵简之去审，重点问林桃暗杀计划的具体细节——目标是谁、指令从哪里来、南京站跟高占龙之间是怎么联络的。
赵简之审了一下午，回来报告说高占龙交代了林桃的任务目标——是军统本部的一个中层官员，但没有说具体名字。高占龙说他只负责传达南京站的指令，具体目标是南京站定的，他只知道目标在编制组。
郑耀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高占龙说“目标在编制组”，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这个口供跟档案里被郑耀先删掉的那几页内容对得上——那几页里明确写了目标是郑耀先本人。高占龙只记得“编制组”三个字，具体人名他没记住。
这个结果对郑耀先有利。韩冰如果去审高占龙，只能问出“目标在编制组”这个模糊信息，查不到具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