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没有出门，而是坐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宋孝安去查黑市了，宫庶去查那批绝密文件的下落了，赵简之在盯李长河。三个人各忙各的，他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但这种闲，不是休息，是煎熬。
他坐在椅子上，把陈永仁的照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又看。左眼下方那颗痣，右手食指那截断指，瘦高个，戴眼镜，斯文相。这些特征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光背出来没用，他得找到人。
“六哥。”宫庶推门进来，满头大汗，“那批文件的下落查到了。”
“说。”
“存放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只有戴局长和陆主任有钥匙。”宫庶擦了把汗，“但我在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齐耀明三个月前曾经申请调阅那批文件，被戴局长拒绝了。”
郑耀先心里一动：“拒绝？”
“对。戴局长批的是‘不予批准’，没有说原因。齐耀明当时很不高兴，但也没办法。”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齐耀明想调阅那批文件，戴笠拒绝了。这说明戴笠对齐耀明也有戒心，至少不信任他到把镇山之宝交给他看。
“还有别的吗？”
“有。机要室的管理员说，齐耀明被拒绝后，又通过陆主任申请了一次，还是被拒绝了。”
“陆主任拒绝的？”
“对。陆主任说，这批文件只有戴局长有权决定谁可以看。”
郑耀先点了点头。陆汉卿在这件事上没有含糊，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宫庶，你去查一下，齐耀明被拒绝后，有没有通过别的渠道接触那批文件。比如，找机要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帮忙。”
“明白。”
宫庶刚走，宋孝安就回来了。
“六哥，黑市查到了。”他坐下，喝了口水，“朝天门码头附近有一条巷子，叫‘瞎子巷’，专门做‘隐形人’的生意。那里有药店、粮店、杂货铺，都不问身份，只认钱。陈永仁如果还在重庆，很可能在那里活动。”
“你怎么找到的？”
“找了一个码头的老混混问的。他说瞎子巷里有一个叫‘老六’的人，专门给‘隐形人’牵线搭桥。找到老六，就能找到陈永仁。”
郑耀先站起来：“走，去瞎子巷。”
“六哥，你亲自去？”宋孝安拦住他，“太危险了。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有人认出你……”
“认出来又怎样？我是军统的人，去那里查案，天经地义。”郑耀先拿起外套，“你在前面带路。”
两人出了军统大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朝天门方向去。
瞎子巷在朝天门码头附近的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箭头，指向巷子里。郑耀先和宋孝安下了车，步行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各种广告——李记药铺、王麻子粮店、赵老四杂货。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散发着一股臭味。
“六哥，就是这里。”宋孝安压低声音，“老六的铺子在巷子最里面，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到一串红灯笼，下面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郑耀先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天井，种着几棵竹子。正屋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喝茶。
“找谁？”男人抬起头，一脸横肉，眼神凶狠。
“找老六。”
“我就是。什么事？”
“找人。”
老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放下茶壶：“找什么人？”
“一个在上海待过的人，姓陈，戴眼镜，左手少一根手指。”
老六的眼神闪了一下：“不认识。”
“不认识？”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现在认识了吗？”
老六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拿，而是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你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军统的人来我这里找人，我要是帮了你，以后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老六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要找的那个人，我听说过，但没见过。他从来不出面，都是托人办事。你想找他，得通过中间人。”
“中间人是谁？”
“不能说。说了，我的命就没了。”
郑耀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这些够买你的命吗？”
老六看着那两沓钱，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中间人姓张，住在龙门浩。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老人，以前在军统干过。”
郑耀先心里一跳。姓张，住龙门浩，以前在军统干过。这不就是张文华吗？
他站起来，没有拿回桌上的钱：“今天的事，你跟谁都不要提起。”
“明白，明白。”老六点头哈腰。
出了瞎子巷，郑耀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果然，陈永仁背后的中间人就是张文华。张文华说不知道陈永仁在哪，是在撒谎。他不但知道，而且一直在保护陈永仁。
“六哥，我们现在去找张文华吗？”宋孝安问。
“不找。找了他也不会承认。”郑耀先掐灭烟头，“我们盯他。陈永仁需要吃穿住行，张文华一定会给他送东西。只要盯住张文华，就能找到陈永仁。”
“可张文华是军统元老，盯他不容易。”
“所以不盯他本人，盯他身边的人。”郑耀先上了黄包车，“张文华每个月有固定的采买习惯。查他买了什么，买了多少，在哪里买的。买多了，就说明他在养另一个人。”
“明白了。”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快黑了。
郑耀先刚坐下，赵简之就跑了进来：“六哥，李长河又动了。”
“去哪了？”
“去了龙门浩，张文华的宅子。”
郑耀先猛地站起来：“他进去没有？”
“没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了军统大院。”赵简之递上一张照片，“这是我在他走后拍的。门口的地上，有一个信封。”
郑耀先接过照片，放大看。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被压在门槛下面。
“李长河给张文华留的信？”宋孝安凑过来看。
“有可能。”郑耀先站起来，“走，去龙门浩。趁张文华还没发现，把信封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