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的直觉告诉他,林蔚下一步不会继续沉默。一个在军令部待了这么多年的人,既然能够主动去南岸那栋宅子,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压力。这种压力会让一个人做出两种反应——要么彻底收缩,要么主动反击。林蔚不是会收缩的人。
果然,第三天上午,郑耀先接到了军令部打来的电话。
“郑科长,林次长请你来一趟军令部,说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跟你当面沟通。”电话那头是林蔚的秘书,语气客气,没有任何异常。
郑耀先挂了电话,没有急着走,而是先叫来宋孝安:“林蔚主动找我,应该是想试探我到底查到了多少。我去一趟,你们在外面等着。如果进去超过一个小时没出来,就去找戴局长。”
“明白。”
郑耀先换了一身军装,去了军令部。林蔚的办公室在三楼,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显安静,走廊里几乎没有人走动。秘书引他进去,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冒着热气。他穿着军装,肩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脸上的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紧张。看到郑耀先,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科长,坐。”
郑耀先坐下,没有先开口。
林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笑了笑:“你最近很忙。破了不少案子,齐耀明的、山本一郎的,现在又在查其他事。戴局长对你很器重。”
“都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有时候也会牵扯到别人。”林蔚的语气仍然平和,但话里带着一层意思,“比如,你最近好像对军令部的一些事务也产生了兴趣。”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军令部是军委会的重要部门,我们军统在查案过程中,难免会接触到一些军令部的信息。如果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林次长指出来。”
“指出来谈不上。”林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查案归查案,不要越界。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有好处。”
这句话已经不是试探,而是明确的警告了。郑耀先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林次长,我的工作原则是,该查的查,不该查的不查。如果我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可能是那些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林蔚转过身,看着郑耀先。他的眼神比刚才冷了几分,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丝弧度:“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冲劲要用对地方。”
“谢谢林次长提醒。”
郑耀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出军令部大楼,他深吸了一口气。林蔚主动找他谈话,说明他已经确认自己在被调查,而且正在试图通过施压来让对方停手。
回到二科,宫庶和宋孝安已经在等着了。
“六哥,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不要再往下查了,说查太深对我没好处。”郑耀先坐下,点了根烟,“这说明他已经确认了我们在查他,而且他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那我们要不要加快行动?”
“不加,反而要缓一缓。”郑耀先弹了弹烟灰,“他既然已经确认了我在查他,接下来一定会做两件事——销毁证据,或者设局反制。我们缓一缓,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收手了,他会放松一些。等他放松了,我们再动。”
“如果他不放松呢?”
“那就换一个方向。”郑耀先掐灭烟头,“不查林蔚了,查他身边的人。那个戴帽子的女人,是一个突破口。她不是军统内部的人,没有林蔚那种保护层。如果我们能控制住她,就能从她嘴里撬出林蔚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的部署分成了两条线:明面上,二科的工作重心转向了别的案子,没有再对军令部和行动处进行任何调查;暗地里,赵老六继续蹲守南岸,记录那栋宅子的所有动静。
第三天晚上,赵老六传来了消息:“那个女的今晚出了门,不是去买菜,是去了江边。她没有走远,在江边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回来了。”
“她站在江边的时候,有没有跟人接触?”
“没有。但她在江边的栏杆上放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纸团。我后来去看了,纸团已经不见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没有立刻行动。纸团不见了,说明有人取走了。而取走纸团的人,很可能就是林蔚派来跟她接头的人。这条线已经通了,只要继续沿着这条线往下摸,迟早能摸到林蔚身上。
又过了一天,赵老六带来了更关键的消息:“今天下午,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宅子门口,不是之前那辆。从车上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便装,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进去待了大约半小时才出来。”
“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了吗?”
“天快黑了,看不太清,但那个人走路时有点跛。”
郑耀先手里的笔停住了。走路跛的人,他认识——刘志刚。刘志刚在战场上受过伤,右腿确实有些跛。他去了那栋宅子,见了那个戴帽子的女人,待了半小时。这说明刘志刚跟她的联系比之前估计的更深,不只是孙明远那条线的辅助角色。
“孝安,从现在起,盯刘志刚的级别升级。不管白天晚上,只要他离开军统大楼,就要知道他去哪、见了谁、待了多久。”
“明白。”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几条路线画了一道弧线。林蔚的办公室、刘志刚的行动处、孙明远的电讯处、南岸的宅子,这四个点连起来,形成了一个几乎覆盖半个重庆城的网络。而这个网络的中心,就是那条隐藏在最深处的线——白狐。
他现在还不能拉那根线,但他已经看到了线的走向。剩下的,就是等一个收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