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郑耀先换了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扣了顶旧草帽，混在南岸码头的搬运工队伍里，慢悠悠地沿着江边往那栋宅子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边的屋子，像是下工后闲逛的工人。
赵老六在前面引路，推着那辆破板车，走几步就停下来弯腰捡个废铁片，磨磨蹭蹭地带着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四十步，像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就是前面那栋。”赵老六经过郑耀先身边时，压低了声音，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郑耀先没有直接靠近宅子，而是先在巷子对面的一家小面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慢慢吃着。面摊的位置很好，正对着那栋宅子的侧门，能看到进出的人。他一边吃面一边用余光扫着对面，面快吃完的时候，侧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穿着深灰色的棉布旗袍，手里挎着一个竹篮，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地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任何迟疑，像是每天这个点都会出门买菜。
郑耀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跟了上去。他保持着二三十步的距离，穿过两条街，看着她进了一家菜摊，挑了几样青菜，付了钱，又原路返回。
整个过程没有异常。但郑耀先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买菜的时候没有讨价还价，付钱的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常年在菜市场讨生活的人。而且她挑菜的时候，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干粗活的手。
回到面摊，郑耀先没有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栋宅子重新安静下来。天彻底黑了，侧门没有再开，后门也没有人进出。他起身离开，沿着江边往回走，在码头的一间小茶棚里找到了赵老六。
“今晚有什么动静？”
“没有。跟昨天一样。”赵老六喝着粗茶，“那个女的每天差不多这个点出门买菜，天黑之前回来，晚上就不出门了。”
“院子里有没有其他人？男人？”
“没看到人，但有一间房晚上亮灯到很晚。”赵老六比划了一下，“靠东边那间，窗帘拉得严实，但能看到光透出来。”
郑耀先想了想。亮灯到很晚的房间，可能是住人的，也可能是有人在里面整理文件或收发情报。他没有急着做判断，只是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接下来的两天，郑耀先没有再去南岸，而是让赵老六继续守着，记录所有进出的人和车辆。同时，他让宋孝安查了那栋宅子的产权归属，果然如高占龙所说，房子登记在一个不姓林的人名下，但缴纳水电费的人是一个姓张的男人。姓张，这个名字在军令部没有登记，很可能是个假身份。
第三天，赵老六带来了新消息：“昨天晚上，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后门，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才走。没有熄火，车灯一直亮着。从车上下来的，我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像是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走路不快。”
“车牌号记下来了吗？”
“天太黑，没看清。”
郑耀先没有怪他，让宋孝安去查了昨晚经过南岸一带的车辆记录。军统在几个主要路口设了检查站，所有经过的车辆都有登记。宋孝安花了半天时间查完，回来时脸色有些凝重：“六哥，昨天晚上经过南岸那片区域的一共有六辆车。其中一辆是军令部的，牌照号是渝A-0217，登记在林蔚名下。”
林蔚的车。他去了南岸宅子，从后门进出，避开了正门。这一条记录，让郑耀先手里的线索链条又完整了一环。他没有急着去查林蔚本人，而是先让宫庶去查了林蔚那两天的工作记录，看看他有没有编造出行理由。
宫庶很快查到了：“林蔚那两天在军令部的行程记录是空的，没有登记外出，也没有会议安排。他是不声不响地离开的。”
不声不响。一个军令部次长，晚上出门不报备、不登记，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事。如果是公事，他不会走得这么隐秘。如果是私事，他也不需要去南岸那种地方。只有一种可能，他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里整理出来的线索图——林蔚的车出现在南岸宅子后门，那栋宅子里住着跟孙明远接头的女人，孙明远是电讯处的副科长，刘志刚是行动处的副处长，这三个人的活动时间和地点有重叠。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们都是“白狐”网络的人，但已经足够画出一张网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收网的时机和方式。
“六哥，要不要先把孙明远抓了？”宫庶问，“他级别最低，抓了他，就能从他嘴里撬出刘志刚和林蔚的事。”
“不抓。”郑耀先摇头，“孙明远一被抓，林蔚就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销毁证据。我们要动，就动最关键的那个。”
“林蔚？”
“对。但没有铁证，动不了。”郑耀先站起来，“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收集证据，等到分量够重的那一天，一把收网。”
入夜后，郑耀先又站到了窗前。南岸的方向，那栋宅子的灯光应该还亮着。他握紧手里的烟盒，没有点烟，只是安静地看着远处的夜色。林蔚、刘志刚、孙明远，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晰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能一次性抽干整张网的线头，然后轻轻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