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第二天下午准时抵达汉口码头。
郑耀先从底舱的暗缝里向外看了看。码头上到处都是人——穿黄军装的日军士兵扛着枪在巡逻，穿黑制服的特务队守在出入口，肩膀上挂着布条的搬运工扛着货物在人群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江水腥味和汗臭混合的气息。
“六哥，日本人查得很严。”宫庶蹲在旁边，压低声音，“码头上至少有二十个鬼子，还有七八个便衣。”
“我们混在搬运工里出去。”郑耀先把外套脱了，换上一件破旧的褂子，又在脸上抹了把灰，“你假装是扛货的，我假装是管账的，别走太快，别东张西望。”
两人混在搬运工的队伍里，低着头，扛着空麻袋，走向码头出口。守出口的日军士兵扫了一眼，没有拦他们。便衣特务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走出码头，郑耀先松了口气。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直到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脚步。“三号仓库在东边，离这里大约两里地。路上可能有巡逻队，我们走小路。”
汉口城比重庆安静得多，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半开着门，偶尔能看到几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从人力车上下来。到处都是日文的招牌和标语，路口的岗亭里有日军士兵站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寂。
郑耀先和宫庶穿街过巷，避开了几队巡逻兵，花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三号仓库附近。仓库很大，红砖墙，铁皮屋顶，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日文的牌子。门锁着，窗户钉着木板，看起来荒废已久。
“六哥，王建国说的位置在东墙。”宫庶贴着墙根，低声说，“但仓库周围没有遮挡，大白天过去，容易被发现。”
“等天黑。”郑耀先看了看天，“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两人在仓库对面的一家废弃的茶馆里藏了起来。郑耀先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养精蓄锐。宫庶守在门口，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巡逻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
“六哥，天黑了。”宫庶低声说。
“走。”
两人穿过街道，摸到三号仓库的东墙。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墙根有一块地砖，看起来比周围的砖要新一些。郑耀先蹲下来，用匕首撬开那块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他拿出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信封。信纸很薄，写满了日文，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信封是空的，上面写着“郑耀先亲启”五个字，中文，笔迹有力，是山本一郎的字。
郑耀先的心跳加速了。山本一郎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知道这封信会落到他手里。这封信，就是专门写给他的。
“六哥，有人来了。”宫庶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郑耀先抬头，看到巷口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黑色的便衣，正朝仓库这边走来。他们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像是在搜索什么。
“撤。”郑耀先把信和信封塞进口袋，把地砖盖好，转身往后走。但后路也被堵住了——又有两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隐约能看到短棍的轮廓。
“前后都有。”宫庶拔出腰间的短枪，“六哥，你跑，我挡住他们。”
“一起跑。”郑耀先扫了一眼左右，看到仓库侧面有一扇破窗，窗户上的木板已经朽了，“从窗户进去，穿仓库从另一边出去。”
两人冲向那扇窗户，郑耀先一脚踹开木板，翻身进了仓库。里面很暗，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他没有停，穿过仓库，推开后面的门，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四个人影追了上来，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快跑！”郑耀先拉住宫庶，往巷子深处跑。巷子越走越窄，岔路口一个接一个，两人左拐右转，甩掉了追踪的人，最后钻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街，才停下来。
郑耀先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宫庶也喘得厉害，额头全是汗：“六哥，那四个人是谁？”
“山本一郎的同伙，或者日本人留下的暗桩。”郑耀先擦了把汗，“他们知道有人会来取信，所以设了埋伏。如果我们晚来半小时，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信拿到了吗？”
“拿到了。”郑耀先拍了拍口袋，“走，找个安全的地方看。”
两人在汉口找了家小旅馆，用假身份开了间房，关上门窗，拉上窗帘。郑耀先坐在床边，打开油布，取出信纸。日文他看不太懂，但信封上写的“郑耀先亲启”五个字已经让他确定——这封信的内容，就是给他的。
他把信纸拍照收好，然后原样包回油布里：“信的内容我回去找人翻译。现在先想办法回重庆。”
“怎么回？”
“坐船。但码头被盯上了，不能走大船。”郑耀先想了想，“你去找陈国栋，让他帮我们找条小船，连夜走水路回重庆。”
“陈国栋是谁？”
“陆主任说的联络人，开了一家文华书店。你去跟他说，陆主任让你买一本《三国演义》，他就明白。”
宫庶点了点头，起身出门。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旅馆里，把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些日文字迹虽然潦草，但他能感觉到字里行间的一种沉重——像是山本一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定要说出来的话。
会是什么呢？是内鬼的名字，还是关于山本正雄之死的秘密？还是跟他的身世有关？他不知道，但他很快会知道。
两个小时后，宫庶回来了，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消息：“陈国栋说，明天凌晨三点，有一艘渔船从汉口出发去宜昌，然后从宜昌转船回重庆。他帮我们安排了位置。”
“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撤。”
夜深了，郑耀先躺在床上，那封未翻译的信放在枕头底下。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改变很多东西。但他此刻不想猜测，只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