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昌行新一批货到港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两天。船是下午到的，靠在了与之前几次不同的泊位，位置偏南，离主码头有一段距离。宋孝安在记录里只写了一句“停靠位置变动，未作解释”。郑耀先看了那条记录，没有把它当作异常，但停靠位置变化对他来说已经构成一个信号，因为恒昌行前几批货都停在同一个泊位上，从未更换过。换了泊位，说明恒昌行的职能可能确实在发生变化，从固定线路中的一环转向更灵活的状态。
同一条记录中还有一个细节：船卸货时，货箱数量比上一批少了两箱，到港时间也晚了整整两天。郑耀先在看到这两项变化时，心里想到的是那封信里提到的“对接时间已调整”和“奉节旧线已停”两条信息。这两批货之间的时间差正好是五天，也就是整整一周减去两天。原先的周期可能已经被主动缩短或延长了，而这次延长两天，恰好是“调整”这个字眼所给出的弹性空间。他把这个时间差单独记了下来，留作下次比对的参照。
卸货结束后，宋孝安远远看了卸货工人和船员的动态，没有发现异常。他在记录中写着：“船上人员未下船，直接返航。”郑耀先看到“直接返航”这四个字时，没有在上面画线或做记号，但他注意到这与上次那批货的流程完全不同——上次船在重庆停了一夜，有人下船在码头和南岸绕了一圈；这次船没有停留，卸完货就走了。如果上一批货是一个过渡性测试，那这一批货可能意味着新的节奏已经正式生效了。下一个问题就是，这艘船是否还会在涪陵停靠。记录里没有写，需要等后续信息反馈才能确认。
他在记录本的边缘写下了这批货的到港日期、停靠泊位和卸货数量，然后用一条短横线隔开，等着这些数字与下一批记录合并。恒昌行的新地址在渝中区，文庙巷那栋灰色建筑也在渝中区，新线路的整合方向是南岸撤离、渝中接管，其中灰色建筑是接收端。
当天傍晚，郑耀先又走了一次文庙巷。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刻意遮掩，只像附近住家的人在傍晚散步。他经过那栋灰色建筑门口时看到了一些变化——门还是虚掩着，但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台灯。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向门缝方向侧目，保持原速走过了门口，一直走到巷尾才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心里已经在想，上次来时这栋建筑是没有灯光的，白天漆黑，现在里面有了光源，应该不是偶然。他沿着巷子绕了一圈，从另一个方向走回了主路。天色已近全暗，路灯照亮了街面的一小段范围，文庙巷入口那边比主路暗了一个等级。他没有再多看，沿着来路返回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让宫庶把文庙巷纳入外围记录范围，不派人蹲守，只记录那栋灰色建筑门口在白天是否有人员进出、夜间是否有灯光。他叮嘱了一句：“不需要拍照片，只需要记录有没有变化。”
当天下午，宋孝安从码头带回了一个更新：“昨晚那艘货船在涪陵停了大约五个小时，然后继续往奉节方向行驶了。没有装卸货，只有停留。”和上次那艘船在涪陵停留时间差不多的长度，说明这个停靠仍然不是装卸，而是等待某种信息确认的持续时间。郑耀先在恒昌行记录旁边画了一个短横线，表示涪陵停靠已确认在本次航程中仍然存在，但天数比之前略微缩短了。如果涪陵的中转功能只是停留而不是装卸，那么它很可能仍然与这条线路绑定，只是负担在逐步减轻。
傍晚时分，郑耀先去了一趟军统大楼的收发室，取回了当天转交来的材料。他顺手翻了一下其中一页，目光落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那是涪陵港务局报送的一周停靠汇总表，其中列出了一条记录，显示某条未登记船号的货船在涪陵停留过五个小时，停靠时间与恒昌行那艘船一致，但没有注明船号。他看完后没有把它单独拿出来，也没有询问这条记录为何没有标注船号，只是把整份文件放回文件夹里，放进了待归档的纸箱。
晚上，他坐在办公室里，重新打开那封匿名信的复印件，确认了一下“对接位置不变”这几个字的写法。然后把文庙巷、灰色建筑、恒昌行新地址这三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恒昌行新地址正在清理南岸的痕迹，灰色建筑开始出现灯光，这些独立的动态目前还没有交汇，郑耀先也不打算在它们汇合之前强行建立联系。他在桌角放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也没有倒掉，让它在原处停留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他路过军统大楼一层大厅时看到韩冰正从侧门进来。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看到郑耀先，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直接朝走廊方向走了过去，她从他身旁经过后直接上了楼梯，脚步声在阶梯上渐渐远去，没有在楼道口停留或回头。郑耀先没有停下来目送，继续沿着大厅方向走向办公楼另一侧，推门出去了。他的脚步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保持着这个速度沿着走廊走完了整段路，在出口处拐了一个弯，走进了晨雾尚未完全散尽的街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