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的窗帘停留在半开状态的第三天,郑耀先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不是从恒昌行或旧仓库的观察记录中读到的,而是从沿江街道一次普通的夜间脚步声里听见的。那天晚上他沿着江边步道往回走时,经过废弃楼房那段路,听到对面巷子口传来一声短暂而清晰的物件落地声,不是金属,更像是一个小物件落在干燥路面上发出的声音。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目光在转角处扫了一下,看到地面上有一个浅灰色的信封,边角干净,没有压痕,像是刚刚被人放在那里。他没有弯腰捡起,也没有加快步伐,而是像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走过了那个街口,在转过弯后才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墙边等了一会儿,确认附近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他等了将近两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之后,才折返回去捡起了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地址或标记,封口没有贴胶或蜡封,只是折了一道封口压平了。他用手捏了一下厚度,感觉里面装着的像是两页折好的纸。他回到办公室后才拆开,里面确实只有两页薄纸,内容是用铅笔手写的,字体笔画偏细,没有明显的个人风格。第一页上只写了一段简短文字:“奉节旧线已停,新线启用中,对接位置不变,时间已调整。”第二页上画了一条简略的路线草图和一处标注位置,路线从码头出发,经过江边一条街,转入一处标着“文庙巷”的位置,终点是一栋灰色建筑。
郑耀先把两页纸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把它与恒昌行或旧仓库的记录做比对。信封上没有留下任何身份标识,从字迹上他也认不出出自哪个人之手。如果这个信封是某种独立线路主动送出的信息,那它的来源与接收者之间应该存在某种确认机制,不是随便放在地上就会被取走的东西。可它确实被放在了他必经的路线上,而且放置的时间点正好在他经过之前。对方知道他会走那条路,也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经过那个位置。这个信息本身的意义可能与信里的内容同等重要。
他没有在记录本里抄写那两页纸的内容,而是把它们收进一个单独的信封里,夹在恒昌行相关记录的后页,没有标注任何来源信息。他不打算让这封信进入军统的正式记录档案,也不准备在未核实之前将其用作操作依据,只是先留着。
第二天上午,他按原定计划处理了几项日常工作。临到下午,他换上便装,沿着那幅简图标注的路线走了一趟。路线从码头出发,经过江边一条街后转入文庙巷,巷子不宽,路面是石阶铺的,两侧建筑密度不高,最里面的确有一栋灰色的二层建筑,墙面是石灰刷的,表面有些斑驳。门是木框的,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没有停在门口,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经过时确认了位置和外观,然后继续往前走去。文庙巷的尽头通向一片居民区,住户不多,郑耀先走完整条巷子后从另一头绕出,没有再经过那栋灰色建筑。他的脚步很均匀,步速也与散步无异。
当天晚上,他回到办公室,从收信的那个位置重新往前梳理了一下自己当晚的行走路线,确认那段路在他经过之前没有明显的异常,路灯也一切正常,但他也并不确定那封信是被放在那里等人捡起,还是另有机关。他没有在记录本中把那栋灰色建筑标注为观察点,只是在那幅简图旁留了一个小字:“已确认位置。”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没有主动去文庙巷观察那栋建筑是否有人出入。恒昌行下一批货的预计到港时间即将临近,他不想在货船抵达前把注意力分散到一个尚未验证的新位置上。他等待的是一个验证窗口——如果新线真的已经开始运行,那恒昌行的到港频率或卸货方式应该会出现变化,那封信中提到的时间调整可能会在船期记录中呈现出对应的变化。他只需要在下一批货到港时确认这些变量是否同步即可。
第三天傍晚,他在军统大楼侧门遇到了陆汉卿。对方刚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郑耀先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不紧不慢的步伐中以一种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奉节那边最后一班记录已经归档了,应该不会再更新了。”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郑耀先也没有停下,只是继续走完了余下那段路。
他确认了这一点后没有提前做任何调整,沿着既定的时间表继续推进各项工作。那扇窗户的窗帘仍然保持着半开状态,旧仓库的侧门有几天没有打开过了,恒昌行的新地址在前一天下午被确认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有人在往外搬东西,不是货物,而是一些零散的架子和纸张。郑耀先把这条记录与那封信中提到“奉节旧线已停,新线启用中”的措辞放在一起,推测恒昌行新地址可能正在清空,不是在搬迁,而是在清空一些已经与旧线相关的物理痕迹,以免在完全切换前留下多余的关联标记。而新线真正对接的位置,应该是文庙巷尽头那栋灰色建筑。
郑耀先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在面前的纸上顺着那条路线的方向画了一道短弧线,然后在弧线末端画了一个空心的圆。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在他的日程中嵌入了一个尚未验证的坐标,他得等恒昌行下一批货到港时确认信中提到的时间调整是否确实已经开始执行,然后再决定是否将灰色建筑纳入正式观察范围。他合上笔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文件夹中,起身走向门口。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对岸的轮廓正在退入灰蓝色的暮霭中,与近处屋顶的青灰瓦面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