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山出现后的第二天,郑耀先对文庙巷17号保持的记录节奏没有做任何调整。他让赵简之继续按原有间隔记录灰色建筑门口的状态,不因为已经有人主动接触而增加观察频率。一个刚刚开始运行的节点,在初期阶段最需要的是稳定的外部环境,而不是被过多关注。郑耀先决定不打破这种节奏,等陈明山那边主动发起下一步接触。
当天下午,宋孝安从码头方向带回了一条跟恒昌行相关的新信息:“那批‘07’编号的货船,今天停靠在了与上次不同的泊位,但仍然在主码头区域内,装卸时间也比上次短了大约十分钟。”郑耀先把这条记录与陈明山出现的时间做了一次简单的间隔测量,发现两者之间相差一天。这种间隙可能只是正常流程中的浮动,没有必要将其强行关联起来。他让宋孝安继续记录泊位变更情况,不要求当场下结论。
傍晚时分,郑耀先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汉卿。两人没有交谈,只是各自往各自方向走时在楼梯口交汇了一下。陆汉卿在擦肩时侧过头用一种只有旁边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奉节那边的新人,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一些。”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回头。郑耀先也没有停步,继续走完了那段楼梯,到二楼时向右转进走廊,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在桌前坐下,把这句话放置在了信息记录表的一个新位置。
他确认陆汉卿也知道陈明山已经到了重庆,而且他也知道奉节方向正在换人接手。他说“来得比预想中要快一些”,这表示他也在观察这个新人的动向,并且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留意后续的变化趋势。郑耀先没有把这句话与陈明山那杯茶留在桌面上的水痕联系起来,但陆汉卿的话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奉节方向的线路正在从间接接触阶段进入一个更确定的阶段。
当天晚上,他写下了当天的记录。写完后,他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新的信息需要补充,然后合上本子,把笔搁回笔托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对岸。文庙巷的方向融入在暗色之中,那些屋顶、窗沿、墙边的轮廓已经无法与周围的建筑区分开来。他没有在窗前站太久,拉上窗帘,把办公室的灯调到低档,然后拿起记录本和钥匙,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接到陈明山那边的新消息。文庙巷那边也没有异常动态。下午时分,他收到了军统内部转来的一份例行通报,内容涉及几起无关紧要的码头常规记录变动,他没有特别关注,只核对了文件格式是否符合当前存档要求,确认合格后放入了待归档的文件盒里。当时他没有注意到,下班前当他把那份文件从盒中拿出重新翻看时,才发现文件的最后一页附有一张用铅笔写的便签,内容与正文无关,只有一句话:“今晚七点,文庙巷南端。”
字迹不是之前匿名信或纸条上的任何一种,没有落款,看不出是谁留下的。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确认这句话是通过哪个环节被附进文件里的。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签的位置,猜测它可能是中途加进来的,而不是随文件一同装订的。他没有在办公室里久坐。六点五十分左右,他换了一身便装,没有带人,没有走军统大门,从侧门出去后沿着临街的巷子绕了一段路,走向文庙巷南端。他到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路灯刚亮不久,光线还不够均匀。
文庙巷南端有一个垃圾箱和一个电线杆,两侧是普通民居的院墙,墙面是灰砖,没有窗户。他在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什么人,但没有特定的姿态,目光也没有集中在某个方向。大约三分钟后,陈明山从巷子口方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穿的是深色短褂,步速保持着日常走路的节奏,看不出有什么紧张或急迫。
陈明山在他两步外停下来,没有寒暄,直接说了句:“下一批恒昌行的货,预计比原计划晚几天到。”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不是线路问题,是那边在调整时间,想跟上新节奏。”
郑耀先没有立刻接话。他先确认了陈明山站在一个高度适中的位置,即使巷子里光线暗,他的面部轮廓也基本可见,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加多余的介绍或补充,就停在原处等待回应,像是预先想好了只传这一句。郑耀先简单问了一下:“这批次大概会晚几天?”
“三天左右。”陈明山没有看郑耀先,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稍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那批货到了之后,收货地址会换一次,但不会是文庙巷。”
“换到什么地方?”
“暂时还没定。”陈明山说完这句话后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回巷口的步速与来时相仿,没有明显加快,转弯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被街道上的人车声响所覆盖。郑耀先没有立即离开,又在电线杆旁站了约一分钟,然后转身朝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办公室后,他把陈明山的新信息写在了当天记录的末尾,没有调整恒昌行的到港预期,继续维持原定的观察方式和记录节奏,不加派人手,不更改时间窗口。他看了一眼日历,在心里估算了三天后的日子,然后将日页合上,把记录本归位,没有再进行多余的推算或排列。他相信陈明山的表述是直接的,没有替换也没有修饰,可以直接作为时间参照使用。
晚上关灯时,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带沿着路面延伸出去,在转角处逐渐减弱,与更远处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好,锁上门,沿着走廊缓步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