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隙期的第二天,郑耀先没有安排任何人外出观察。他自己也没有离开办公室,只坐在桌前把手头所有的记录按时间顺序整理了一遍——从最早在临江路61号首运成功后发现的备案折痕,到最近一次确认34号与后勤保障科之间的传递时间差,每一份记录都被按照日期排列好,夹在牛皮纸封面里。这个整理过程花了他将近一个上午。
他整理完之后没有把记录本放回抽屉,而是放在桌面左侧,像一块已经完成的拼图等待被翻面检查背面的咬合口。窗外沿江方向的天色灰白均匀,没有云,也没有风,窗帘垂着一动不动,像整个临江路街区都进入了某种静止状态。
午饭后,宫庶从外面回来。他没做例行观察,只是去食堂吃了饭,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军统内部转交的。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盖了一个军统收发室的普通日期章。宫庶把信放在郑耀先桌面上的时候说:“收发室那边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便装人放下的,没留名字,只说了‘交给办公室’。”
郑耀先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信纸上只写了几行地址编码,像是从一个标准地址簿上抄下来的,字迹普通,看不出特征。他在那几行编码上扫了一眼就放下了,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反应,但他知道那几行编码指向的是军统档案室内部文件柜的编号格式——有人在用匿名信件的方式暗示他可以去某个特定的档案柜查找某些内容。
他没有对宫庶解释这封信的内容,只问了一句:“送信的人是几点放下的?”
“收发室的人说是上午巳时前后,没有具体时间。”
郑耀先点了一下头。上午巳时前后——这个时间点正好是管道系统管理员在西侧分库操作投送动作的时间段。他不确定这封信和系统当前的间歇期有没有关联,但信的出现说明除了他正在追踪的这套系统之外,还有人在用其他方式向他传递信息。他没有急着去档案室查那组编码,而是把信纸折好夹进了记录本里。间歇期不需要做太多动作,信息来源可以等一等再确认。
傍晚,郑耀先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主楼走廊时,注意到东翼侧门方向有一扇窗户的窗帘被人拉到了不同的高度。那扇窗户的窗帘平时一直拉到窗台的位置,今天却停在了半截处,露出窗框上方大约一掌宽的玻璃面。他经过时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去看那扇窗户的方向,但他记住了这个变化。
回到办公室后他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东翼侧门方向窗帘位置变化,非日常高度。”然后放下笔,坐在已经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没开灯。这个窗帘位置的变化很可能只是一次偶然的整理——有人路过时顺手拉了一下。但在系统处于间歇期的状态下,任何与日常状态不一致的细节都值得被记录下来,作为下一次周期开启时的对照参考。
夜色完全降下来之后,宫庶又过来了一趟,站在门边说:“傍晚的时候我又走了一遍窄巷方向,木箱堆的状态没变,落叶还在砖面上没被动过。丙-7方向的锁链状态也和早上一样。整条线上都很安静。”
“系统正在休息。各节点进入低功耗状态,等待下一次触发信号。”郑耀先靠在椅背上,“这时候如果有人在这些节点附近做动作,系统会非常敏感地察觉到,因为静止状态下的异常比运行状态下的异常更容易被识别。你现在看到的安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系统在间隙期里保持了完整的状态一致性。没有新的标记物出现,没有人员变动,没有意外的物品转移。设计者可能也在利用这个间隙期做自己内部的审查或调整。”
宫庶问:“那我们这段时间要不要完全停止观察?”
“停止接近性观察,但保持远距离状态确认。你不需要走窄巷,也不需要靠近34号和61号,只需要从文庙巷口方向远距离看一眼临江路街面的整体人流密度就够了。如果街面上的人流密度和平时一致,就说明系统没有出现外部压力导致的异常调动。”郑耀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这个阶段的任务是确认基准线——记录系统在静止状态下各节点的标准外观和标准活动量。基准线确认得越清楚,下一次周期出现偏差时我们识别得越快。”
宫庶说明白,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郑耀先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从窗帘底部照进来一条浅黄色的光带,落在桌面边缘,刚好照到夹在记录本里的那封匿名信的一角。他没有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因为那封信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档案室编号指向的具体柜号在他脑海里排成了一个序列。他准备在系统下一次周期启动之后、信息流动覆盖了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再去档案室查看那个编号指向的内容,而不是在间隙期里去触碰一个可能是钓鱼诱饵的地址。
窗外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动静,从窗帘底部卷进来,带着沿江方向水面上那种特有的凉意。郑耀先坐在暗处,用那条落在桌面边缘的浅黄色光带作为参照,感受着风在房间里流动的方向和速度。风沿着墙壁转了一圈,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然后从门缝下面钻了出去,像是整个建筑正在非常缓慢地呼吸。他知道在这个建筑里呼吸的还有那些系统节点上的人——顾文良、刘德厚、西侧分库管理员、灰影、深蓝工装、34号内部的那两个人、61号内部的看守者、丙-7库房的孙德胜——他们都在以不同的节律呼吸着,做着各自的事,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也不清楚自己所在的那条线路的终点在什么地方。而他坐在暗处,面前摊着一条已经画完整的环,正等着下一轮起始的潮汐沿着涪江方向涨上来,把这艘船带出静水域,推向系统核心里还未被照亮的那一小块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