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宫庶每天清晨都在军需科二楼东端走廊窗口固定观察。三天的记录几乎一致——顾文良每天辰时准时从东翼侧门出来,夹着的纸袋颜色保持深褐色不变,尺寸形态和第二天一致,没有出现新的变化。刘德厚每天在顾文良出门时抬头看一眼纸袋,视线停留时间维持在两息左右,然后在簿子上写几笔,没有再起身离开值班台去走廊深处传递消息。周茂林那边的巡查路线也没有出现异常调整,每天白班时段正常走乙区第四路段,经过杂货铺门口时步速均匀,没有在矮木凳位置放慢或停留。
第四天早上,宫庶从窗口回来之后报完当天的观察记录,郑耀先听完没有说话。他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手指按在桌沿没有动,像是在等最后一块碎片落进拼图里。然后他开口说:“三天没有异常,设计者的安全等级已经恢复了。他认为试探已经过去,不需要继续维持调整状态,系统回到了常规运转模式。”
宫庶站在桌前:“那我们接下来做那个切入动作?”
“对。今天下午做。”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语气稳定,“切入动作不需要改变顾文良的纸袋,也不需要接触刘德厚或周茂林。你今天下午去档案室取一份普通文件,取完文件之后在档案室走廊里和西侧分库的管理员说一句话——就说乙-11那边今天下午有批材料要提前转交,你顺路过来提醒一声。说完就走,不要等他回应。”
宫庶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这话会让西侧分库的人做什么?”
“西侧分库的管理员听到这句话之后,会按照系统规则把它当作一条常规的日程变更信息进行处理。他会在今天下午某个时间点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如果我们之前的推断是对的——刘德厚把异常信息送进了西侧分库或后勤保障科工具物料暂存室——那今天下午这间办公室的管理员收到这条日程变更信息之后,会以同样的方式把它递送到系统内下一环。”
“然后呢?”
“然后我们看他递送的方式和方向。”郑耀先的语调平稳,“如果递送方向是后勤保障科那边的走廊,那说明西侧分库的管理员同时连接着后勤保障系统,周茂林那条线也归他管。如果递送方向是档案室内部通道,那说明他只负责档案室方向的线路,和巡查股无关。这个结果会告诉我们设计者安插的那个联系人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侧门走廊深处的。”
宫庶把步骤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点了下头:“那我现在去档案室。”
“下午再去。”郑耀先抬眼看了他一下,“上午是顾文良传递材料的时间窗口,各方关注度高。下午的注意力已经分散了,信息传出去之后不容易被追踪。”
宫庶应了一声,说那我午后再去,然后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郑耀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三天的平稳运行已经让设计者放下了警觉,这个窗口不会持续太久,因为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设计者都会在安全等级恢复后的一段时间内进行一轮周期性的系统检查——可能是在一周后,也可能是在十天后。在那轮检查到来之前,他需要完成一个完整的触发测试。
他把桌上摊开的文件整理好,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东翼侧门的方向在午前的光线下显得安静,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影,但隔着距离看不清面孔。郑耀先知道那个方向的几个人——顾文良、刘德厚、周茂林、西侧分库的管理员——各自在不同的位置上按照事先确定的规则运转,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也没有关联,像一组互不咬合的齿轮靠同一根轴带动着转动。他想看的不是齿轮本身,而是那根轴在什么地方。
下午将近交班的时候,宫庶回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份旧文件,像是真的从档案室取回来的东西,放在桌角后说:“话带到了。我说完那句话之后,西侧分库的管理员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手边的一叠文件往桌子左侧推了一点。那个动作像是信号,不是给我的,是在他自己的系统内做标记。”
郑耀先听完之后,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往桌子左侧推文件,不是在写记录,也不是在起身离开,而是改变桌面的物品布局。这是一种不需要纸笔的备忘方式——他在告诉自己‘今天下午有需要处理的信息’,等合适的时机再通过正式通道传递出去。”
宫庶问:“那我们怎么知道他把信息传到了哪里?”
“明天早上你看刘德厚的动作。”郑耀先靠在椅背上,“如果信息是从西侧分库传递出去的,并且接收者是侧门走廊深处的联系人,那么刘德厚明天早上的行为应该会有细微变化——可能是顾文良出门时他抬头的角度不同,也可能是在簿子上写的备注长度变了。因为消息如果经由西侧分库传递到了联系人那里,联系人会反馈给刘德厚‘系统内有变动需关注’。刘德厚作为观察端,会相应地提高自己早间观察的精细度。”
宫庶默默记下了这个判断逻辑,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我还在窗口。他转身出去之后,郑耀先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的明亮向傍晚的柔和过渡,桌面上摊开的记录本纸页被光线斜斜地照亮,他在当天的记录页上写下了几个字:“西侧分库联系人确认。明日核刘德厚变化。”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将它放回抽屉,然后把宫庶带回来的那份旧文件拿起来随手翻了一下——是一份半年前的货场物资调配清单,纸张边缘已经泛黄,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价值。他把文件放回桌角,等着明天早上从东翼侧门那边传来的信号。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沿江方向的风把窗帘卷起一角又落下,像是什么东西在视野边缘轻轻翻动了一下,还没有落地,但已经改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