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室比平时热闹。
不是那种吵吵嚷嚷的热闹，是键盘声叠着键盘声，中间夹着青训生压低嗓门的讨论。空调开得足，靠窗那排机位能晒到太阳，坐那儿的人把窗帘拉了一半，光条条落在显示器上，晃得人眯眼。
萧白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训练室前头的公告板旁边。
公告板上贴着一张纸。
A4大小，黑体加粗的标题：分组对练名单。
他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排看了一眼。名单分了四组，每组四个人，打循环BO2。他的ID在第二组，第二个位置。
第一个位置写着鹿小野。
“萧队。”
声音从左边传过来。鹿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咬得扁扁的，齐碎刘海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很。他把豆浆往萧白那边递了递，萧白没接，他就自己又吸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咱俩一队，缘分啊。”
“别叫萧队。”
“行行行，萧白萧白萧白。”鹿小野笑得豆浆差点从嘴角漏出来，“走，咱机位在那边。”
训练室重新划分了区域。每组四台机子面对面摆成两排，中间隔着走道。萧白和鹿小野坐在同一边，对面是第三组的两个青训生，一个打中路，一个打辅助，ID分别是阿诚和何阳。另外两个对练的队友坐另一排，一个射手一个边路，萧白没记住名字。
鹿小野把豆浆搁在显示器旁边，搓了搓手，拿起手机连上投屏。他偏头看了萧白一眼，嘴角翘着：“第一把咱打稳点？还是直接莽？”
“看你。”
“那我可不客气了。”
鹿小野锁了裴擒虎。
加载界面亮起来的时候，对面阿诚在语音里喊了一声：“卧槽裴擒虎，小野你认真的？”
“认真啥，打着玩。”鹿小野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在预热了。
开局三十秒，裴擒虎钻进对面蓝区。
萧白的关羽在上路清线，余光扫着小地图。鹿小野的入侵路线很刁，没走河道正面，绕了龙坑后墙，卡对面辅助探视野的时间差。对面打野是个澜，刚交完惩戒打蓝，裴擒虎从草丛里扑出来，二技能接平A，惩戒抢掉蓝buff，回头一技能减速澜，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漂亮。”萧白说。
“基操勿六。”鹿小野嘴上贫，手里没停。抢完蓝直接转中路蹭了一波线，经济面板上他的头像已经跳到第一位。
上路萧白压得更凶。
对面边路是个夏侯惇，二级之前还敢出来换血，被关羽劈了两刀之后缩回塔下。萧白卡着兵线，不让对面吃经验，夏侯惇在塔下转圈，想吃又不敢出来。
第四波兵线到的时候，夏侯惇终于忍不住了，一技能往前突进想清线。
萧白等的就是这个。
关羽一技能旋风斩起手，二技能跳劈击退，逼夏侯惇交出二段一技能逃回塔下。萧白没追，回头继续控线。
夏侯惇的血量只剩三分之一。
第六波兵线，萧白升四级。
大招亮的瞬间，关羽直接越塔。一刀劈在夏侯惇脸上，二技能踩中打断他的逃生路线，一技能转回来收割。系统的击杀播报还没弹出来，萧白已经点了回城。
“第一滴血。”
鹿小野吹了声口哨。
阿诚在对面语音里哀嚎：“卧槽你这关羽不讲道理啊。”
何阳接了一句：“讲道理还叫关羽？”
第一局十五分钟结束。萧白上路打穿，鹿小野野区滚雪球，经济差拉到八千的时候对面点了投降。第二局换边，也是差不多的节奏，萧白拿了老夫子，四级单杀对面吕布，八分钟推掉一塔，十分钟压上高地。
两把打完，阿诚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仰头靠在椅背上：“不打了不打了，被虐出阴影了。”
何阳倒是笑嘻嘻的：“跟你们打能学东西，比跟教练看录像管用。”
中场休息十分钟。
鹿小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左手甩了甩，又捏了捏右手腕。萧白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他身后，看见他正低头摆弄右手手腕上的肌效贴。
那圈肌效贴是黑色的，贴法很标准，沿着腕横纹绕了两圈，第二圈叠在第一圈上方三分之一处。但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粘性不够，露出一小截皮肤。
鹿小野注意到了萧白的视线，把手往口袋里一插：“看啥，没见过贴肌效贴的啊。”
“翘边了。”
“回头再贴一块呗。”
萧白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
下半场对练换组。萧白和鹿小野这组对上第四组，对面打野是个主玩镜的小年轻，ID叫阿烬，据说是这届青训营打野位排名前三。进游戏之前阿烬还特意探头往鹿小野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挑战的意思。
鹿小野冲他咧嘴一笑：“想拿我练手啊？”
“试试。”
“行，我就选镜，看清楚了。”
鹿小野锁了镜。
加载的时候萧白偏头看了他一眼。鹿小野右手握手机，左手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像在打拍子。他脸上表情倒是轻松，但萧白注意到他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握得太紧了。
开局鹿小野的镜节奏拉满。
一分三十秒抢中线河蟹，两分钟开第一条暴君，四分钟配合中路越塔强杀对面法师。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点上，对面的阿烬被压得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走，野区资源丢了一半。
萧白在上路继续压线。对面边路换了个花木兰，操作还算熟练，轻剑攒满被动切重剑打一套，但每次切重剑的时机都被萧白提前预判，关羽顶开距离，回头再劈一刀。
六分钟，萧白单杀第二次。
他回城补状态的时候，余光扫到鹿小野的屏幕。
镜从河道草丛里位移出来，一套标准的连招，一技能突进接平A，二技能转位躲掉控制，大招开镜像收割。萧白看着那个操作，手指顿了一下。
不对。
那套连招打到一半的时候，镜的位移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不是网络延迟，也不是操作失误，是手指没跟上。就像弹钢琴弹到一个音突然手指软了一下，虽然下一个音接上了，但节奏断了。
零点几秒的事。
对面的阿烬抓住了这个缝隙。他的澜从侧面切入，大招推到镜的脸上，配合中单安琪拉的控制，直接秒掉了鹿小野。
系统播报：镜被击杀。
鹿小野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萧白开麦：“怎么了？”
“没事，失误。”鹿小野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常那样，但萧白注意到他把手机换了个角度，右手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两下，像在擦汗。
对局继续。
中期团战的时候鹿小野的镜又一次出现迟滞。不是刚才那种微小的停顿，这次是直接断掉了。镜开大招进场，一技能突进，二技能转位，应该在转位后立刻接平A刷新技能CD，但鹿小野的平A没按出来。
镜站在战场中间愣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在团战里够死两次。
对面三人集火，镜血条见底。鹿小野极限换装点了名刀，残血逃出来，但团战已经输了。
萧白在上路拆掉二塔，看了一眼小地图。
鹿小野的镜站在泉水里，一动不动。
“小野。”
“嗯？”
“你手怎么了。”
“说了没事。”
第二局结束之后是第三局的选人阶段。鹿小野的手指在英雄列表上划拉，选了个兰陵王。这个英雄不需要太复杂的连招，蹲草抓人，打完一套就跑。
萧白选了关羽。
阿烬在对面语音里说：“小野哥你是不是放水了？”
“放啥水，好好打。”鹿小野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第三局的鹿小野打得明显保守。兰陵王的节奏本该是前期强势，隐身抓人建立优势，但他只在野区刷经济，偶尔去线上蹭一下兵，不太主动开团。萧白在上路继续压线，但这次对面换了个吕布，四级之后坦度上来了，单杀不容易。
游戏拖到中期。
中路的团战爆发的时候，萧白从侧面切入，关羽开大招冲进后排，一刀劈死对面法师，二技能踩住射手，配合队友收割。这一波打完，经济终于反超了。
但鹿小野的兰陵王在团战里只放了个一技能就撤了。
萧白看在眼里。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三组循环打完，萧白和鹿小野这组排名第一，胜率百分之百。阿诚和何阳过来拍了拍鹿小野的肩膀，说下次请奶茶让大佬带飞。鹿小野笑着应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左手又揉了揉右手腕。
“我先去趟厕所。”他说。
然后他第一个走出了训练室。
萧白等了两分钟，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玻璃门隔开的训练室和会议室，地砖是浅灰色的，踩上去没什么声音。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光线暗一些，消防栓旁边靠墙站着一个人。
鹿小野。
他靠着墙深呼吸，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手腕上那圈黑色的肌效贴已经翘起了一大截，下半部分完全脱离了皮肤，只有上半截还勉强粘着。
鹿小野抬头看到萧白，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苦笑。
“你这跟踪狂。”
萧白走过去，靠在另一边墙上。
两个人隔着消防栓站着，谁也没先开口。拐角那边训练室里的键盘声还在响，隐约有青训生在喊“射手别送”，另一个声音说“我他妈在清线”。
安静了几秒。
“多久了。”萧白问。
“什么多久。”
“手。”
鹿小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翘边的肌效贴拖在那里，挡不住皮肤下面的青色血管。他把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检查一件别人的东西。
“老毛病了。”他说，“去年秋季赛复发的，歇了两个月以为好了，结果今年春季赛又开始了。医生说是什么腕管综合征，其实就是手用多了，劳损。”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不太好吃。
萧白看着他的手。
“刚才团战那次，是手指痉挛？”
“操，你眼真毒。”鹿小野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使了点劲，指节发白，“就这俩指头，有时候突然不听使唤。按不下去。”
他松开手，手指的颤抖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别告诉教练。”鹿小野突然抬头看他，齐碎刘海底下那双眼里的嬉笑全没了，认真得不像他这个人，“晏教练不知道。队医查过一次说是轻度劳损，休息就好，我没说实情。”
“为什么瞒着。”
“你说为什么？”鹿小野反问他，声音压得很低，“新锐队今年好不容易打上KPL，我是首发打野。这时候手腕废了，你让队里换谁？替补那个小孩连BO7都扛不下来。”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也瞒过。”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砸得萧白说不出话。
鹿小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重了，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咱们这种人，手指废了比命没了还难受。你懂。”
萧白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有人走过，是个穿着青训营T恤的中单学员，抱着两瓶矿泉水往训练室那边去。他路过的时候看了萧白和鹿小野一眼，没停步，拐过弯就消失了。
“肌腱炎还是韧带。”萧白问。
“肌腱。大拇指根部那条，做了两次理疗，好一阵犯一阵。”鹿小野把手腕上的肌效贴彻底撕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露出皮肤上一道浅浅的压痕，“打高强度局就会发作。刚才那个兰陵王，我握手机握到最后指头僵了，根本按不出连招。”
他攥着那团肌效贴的手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萧白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片没拆封的肌效贴。是星芽营发的训练物资，他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揣了两片在兜里。
“缠新的。”
鹿小野接过来，低头撕开包装。他左手帮右手缠肌效贴的动作很熟练，绕一圈，压紧，再绕一圈，边缘按平。贴完之后转了转手腕，试了一下活动度。
“谢了。”
萧白没回应这句话。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的手伤，有找迟穗看过吗。”
鹿小野靠墙站着，把旧的那团肌效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那姑娘太吓人了，被她盯上数据全给你扒干净。”
萧白没再说什么。
训练室的玻璃门推开，键盘声又涌了出来。午饭时间快到了，几个青训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阿诚在喊何阳去食堂占位置，声音穿过大半个训练室。
萧白走到自己机位旁边，准备收拾手机和充电器。
然后他停下了。
鹿小野的机位前面站着一个人。
齐耳短发，白色卫衣，手里捏着一片东西。
黑色的肌效贴，边缘翘着，粘性那面朝外。
迟穗转过身来看着萧白，眼睛很平静。
“这个。”
她把手里的肌效贴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皮肤压痕。
“鹿小野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