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看着迟穗手里的肌效贴。
那东西黑乎乎的，边缘翘着，粘性面朝外，背面有皮肤压痕，一看就是刚撕下来的。
“鹿小野的呢。”
迟穗的声音很平静，但问句本身就不需要答案。
训练室里键盘声还在响，阿诚在门口喊何阳去食堂占位置，声音穿过大半个房间。几个青训生端着饭盆往外走，路过萧白身边时打了声招呼。
萧白没动。
迟穗把肌效贴翻过来又看了看，然后捏在手里，走到窗边。外面是横坡赛馆群的灰色楼群，阳光打在玻璃上泛着白光。
“他左手的伤，去年秋天复发的。”迟穗说，没回头，“肌效贴的缠法改了三次，从十字交叉改到环形加压，最近一次改回来是两天前。”
萧白走到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迟穗把肌效贴放在窗台上，“他入营体检的数据瞒不了人。左手操作精度比右手低百分之十一，疲劳后降到百分之十七。这差距放在路人局能混，职业赛场上三分钟就被抓穿。”
萧白没接话。
鹿小野的手伤他知道，比他的腕子轻一点，但也只是轻一点。手指痉挛不是大事，但发作频率如果上升，早晚会变成第二个萧白。
“他没跟你说？”
“说了。”迟穗转过身，“他说别告诉教练。”
这句话鹿小野昨天也跟萧白说过。
一样的台词。
“我跟他说的是，可以不说，但得配合康复训练。”迟穗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答应了。然后今天下午对练的时候，他左手的APM峰值掉了十二个点。”
“晏教练不知道？”
“不知道。”迟穗顿了一下，“萧白，你们前职业选手是不是都这毛病。伤了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跑。”
萧白看着她。
迟穗没回避他的眼神。
“我说错了？”
“没说错。”萧白说。
迟穗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她从窗台上拿起那片肌效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推开训练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萧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横坡赛馆群的屋顶。阳光把灰色楼体晒得发烫，热浪在远处的天线上扭曲着。
他没吃饭，在训练室坐到下午。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鹿小野的床铺空着，被子上摊着三张新的肌效贴，剪刀放在枕头边，碎屑没扫干净。
第二天早上七点，萧白的手机响了。
是晏清和发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星芽青训营的教练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框上钉着块金属牌，写着“主教练办公室”五个字，漆面磨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萧白推门进去的时候，晏清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牛皮纸封面，右下角盖了个红章，章子盖得有点歪，印泥洇出了边缘。文件的角上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扣。
“坐。”晏清和说。
萧白在他对面坐下。桌面上除了那份文件，还摆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训练数据表、半杯凉掉的茶。茶叶梗子沉在杯底，水面上漂着碎末。
晏清和把文件推过来。
“打开看看。”
萧白翻开封面。
第一页抬头写着“星芽筑梦营破格录取名额”，底下是一行小字：本届破格录取名额仅一名，免选拔流程，直接进入首发试训。
再往下看，每月额外补贴三千。
萧白抬起头。
“三千？”
“嫌少？”晏清和推了下眼镜，“这笔补贴是从我的教练津贴里扣的。星芽营的破格名额不配额外预算，往年都是教练自己贴。”
萧白又低头看了眼那个数字。
三千块。在职业圈里还不够一顿体面的饭局，但在星芽营，这是教练从自己口袋里掏的。
“你这一届本来没有破格名额。”晏清和说，“我连夜报上去申请的。材料递了三趟，仲裁会那边才批。”
“为什么。”
晏清和没直接回答。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泛着黄，边角有点卷，背面用钢笔写了行日期，墨迹褪得只剩淡淡的蓝痕。晏清和把它放在文件上面，正面朝上。
五年前的KPL青训营合影。
照片里站了一排青训生，队服统一，有人在笑，有人绷着脸，后排最左边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眉眼张扬，搂着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的肩膀。
那是萧白。
“你当年在的那个青训营，我是数据分析师。”晏清和的声音很平，“你那届三十七个人，我每一个人都看过。从入营第一天到淘汰赛最后一场，全部比赛录像，全部操作数据。”
萧白盯着照片。
“你那届最强的就是你。”晏清和说，“花木兰是你的招牌，但你的关羽、马超、老夫子都是顶级的。那年你十七岁，手没伤，操作峰值比现在高，但稳定性不如现在。”
他停了一下。
“郁嶂怎么把你挤走的，我看得清清楚楚。”
萧白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指甲泛着白。
“那份伪造的伤情报告，当时在战队内部传了三天。郁嶂跟经理说你不适合继续打职业，建议把你换下来。经理信了。”晏清和说，“我找经理谈过，带了数据分析，证明你的操作精度没有任何下滑。但没用。”
“因为你只是数据分析师。”萧白说。
“对。”晏清和点头，“我只是数据分析师。我说的话不够分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楼下训练室的键盘声，隔着玻璃闷闷的。
“所以这次破格名额，是你欠我的？”萧白问。
“是我欠你的。”晏清和摘下眼镜擦了擦，“当初没保住你的选手，现在有机会再带一次。这个名额，是我欠你的。”
萧白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旧照片，翻到背面。那行日期的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但还能认出年月日，那是五年前的秋天，青训营开营第二周。
他记得那天。
拍照的时候他还搂着晏清和的肩膀，笑着喊“晏老师看镜头”。那时候他十七岁，不知道自己的手腕会坏，不知道郁嶂会在两年后伪造伤情报告把他换下来，更不知道自己会在出租屋里躲三年。
“你别嫌少。”晏清和说，指了指文件上的补贴条款，“三千块不多，但加上试训补贴和赛事奖金，够你在横坡吃住。康复训练的费用营里全包，迟穗已经给你做了方案，后续转型也有保障。”
萧白把照片放下。
“迟穗的方案我看过。”
“她这个人说话冲，但数据不会骗人。”晏清和说，“你手腕的问题她能解决。退一万步说，就算将来不能再打首发，营里的青训教练培训名额我给你留着。”
萧白看着他。
晏清和脸上的皱纹比五年前多了，眼镜框的漆磨掉了边，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等着萧白回答。
那种等法不像在等签约，像在等一个他等了五年的事终于落地。
萧白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落在签字栏上，他停了一秒。
然后签了。
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三个字写完，墨迹还没干透。萧白把笔帽扣上，放回桌面，推回文件。
晏清和接过文件，看了眼签名。
他什么也没说，把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锁好。锁栓弹进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你迟姐在走廊等你。”晏清和说，“她说有个东西要给你。”
萧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办公桌。那张旧照片还放在桌上，晏清和正把它夹进一本笔记本里。
“晏教练。”
晏清和抬头。
“五年前那个数据分析师，”萧白说，“比现在年轻。”
晏清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动了动。
萧白推门出去。
走廊里阳光打在地砖上，泛着白光。
迟穗靠在墙边，手里拎着一个旧背包，背包侧面露出半截袖子。
萧白认出了那只背包。
“仓库里翻出来的。”迟穗把背包递过来，“五年前青训营统一发的，上面有你的签名。”
萧白接过来。
背包的布料旧了，背带磨出了毛边，搭扣上锈了一小块。翻盖的右下角，有人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笔画有点潦草，但还认得出来。
萧白。
那是他自己的字。十七岁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