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捡起那张空白表格的时候，萧白已经把肌效贴的塑料包装撕开了。
他翻过包装看了一眼透气性参数，然后把那卷肌效贴塞进裤兜里。桌上那沓路人笔记已经叠整齐了，纸角被他用手掌压过，服服帖帖的。他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现在去？”迟穗把表格压回桌面，抬头看他。
萧白没回答，已经提着笔记本往门口走了。走廊里的挂钟还在嗡嗡地震，整点敲完的余音没散干净。迟穗抓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小跑着跟上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走路怎么跟赶着开团似的”。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基本都黑了，只有尽头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透出一团白晃晃的光。越走近越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挺急。
萧白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会议室挺大，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鹿小野窝在靠墙角的位置，左手腕搭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肌效贴的边缘。其他人萧白有的见过有的没见过，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踏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投过来。晏清和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马克笔，身后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训练赛时间和队伍编号。
“正好。”晏清和把马克笔搁在笔槽里，对萧白点了一下头，“人到齐了。”
萧白走到长条桌靠窗那侧，把笔记本放桌上，没坐。迟穗从他身后绕过去，在桌尾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她下巴上。
“别站着了。”晏清和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然后说，“今天叫大家来，就一件事。”
鹿小野坐直了一点。
“从今天起，”晏清和侧过身，朝萧白的方向伸出手掌，“萧白正式加入星芽筑梦营，担任队长。”
屋里没人说话。
鹿小野的嘴角先动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萧队”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用力拍了两下桌面，啪啪的响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突兀。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短发男生被吓了一跳，胳膊肘撞翻了矿泉水瓶，瓶子骨碌碌滚了半圈，被对面的中单伸手按住。
“欢迎。”中单说，声音不大，但挺诚恳。
萧白看了鹿小野一眼，又看向那个按水瓶的中单，点了下头。
晏清和没有给太多寒暄的时间。他转身指向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训练赛安排，马克笔的笔尖敲在第一行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集训从明天开始，时间安排我已经发到你们的训练系统里了。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是个人操作训练，下午两点到五点是团队对抗赛，晚上八点到十点是复盘和战术课。”他顿了顿，看向萧白，“队长的训练量翻倍。”
萧白没吭声。
“翻倍？”鹿小野替所有人问了，“你确定？他的手……”
“我确定。”晏清和截断他的话，语气没什么波澜，“萧白自己要求的。”
鹿小野嘴张着，转头看萧白。萧白正低头翻笔记本，余光都没给他。鹿小野只好把嘴闭上，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迟穗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她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所有人，上面是一套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我说两句。”迟穗站起来，手指点在屏幕最上方的一张热力图上，“这是根据萧白最近二十场巅峰赛的操作数据，结合新版本的装备和节奏变化，重新优化的战术模型。”
她把图表一页一页往下翻。热力图、APM波动曲线、视野控制分布、团战站位偏好，每一张图都标注了大量手写批注，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线清晰得像刀切。在座的人最开始还只是随意看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连那个差点被矿泉水瓶砸到的短发男生都把脖子伸得老长。
“这个模型把萧白的优势放大了三倍。”迟穗点开最后一张对比图，“他的阅读比赛能力是职业级的，数据反映在对线期的资源控制和团战中的瞬间决策上。新版本野区经济下调，对抗路权重上升，如果按我这个体系打，前期节奏完全可以从萧白这条线发起。”
她说完扫了一圈。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小声骂了一句“我操”。鹿小野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左手腕无意识地转了转，肌效贴的边缘被搓得翻起一个小角。
“我的天。”坐在最边上的一个打野位出声了，声音带着笑，“这数据模型，比我们之前用的那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吧？”
“之前那个是我上个月做的。”迟穗说，语气很平淡，“版本更新了，那个废了。”
“所以你一个月整了一套新的？”
“两周。”迟穗把屏幕转回来，“从萧白入营那天开始赶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鹿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肌效贴，又抬头看了看迟穗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嘴抿成一条线。萧白一直靠在窗边没动，但视线落在迟穗的屏幕上，看了很久。
晏清和等迟穗合上笔记本电脑，才重新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圈，圈里写了四个字。
次级联赛。
“这次集训的目标，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晏清和的马克笔在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线底下写了个日期，“七天后开赛，我们要拿的，是晋级名额。”
他在日期旁边啪地一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不是重在参与，不是积累经验——是晋级。”
鹿小野坐直了。短发男生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那个话少的中单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萧白。”晏清和转过头看他，“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白沉默了两秒。
窗外夜风又起，把窗台上半枯的绿萝叶子吹得摇摇晃晃。他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面画了一个潦草的阵型图，阵容站位用红色箭头标了三层变阵路线。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推到桌面上。
“就这个。”他说。
在座的人凑过去看。鹿小野第一个看清，他的眼睛瞪圆了。那个阵型图看起来简单，两层抗压一层收割，但萧白在每个位置旁边都标了三个可选英雄，又在箭头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变线时机，精确到了每分钟。
“这套阵容对打野的要求很高。”萧白说，声音很平，“前期需要频繁入侵对面野区，逼对面打野跟我对线。”
鹿小野嘴角抽了一下，“你是说，让我去对面野区搞事？”
“你怕？”
“怕个屁。”鹿小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睛发亮，“老子最喜欢搞事。”
会议室里炸开一阵笑声。短发男生掰着手指数什么，中单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打野位直接站起来凑到萧白的笔记本前，用手指顺着箭头描了一遍。连迟穗都抿着嘴笑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把她的侧脸照亮，马尾在肩膀上晃了一下。
晏清和没有笑。他只是站在白板旁边，看着这群闹哄哄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萧白。萧白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补充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笑声里几乎听不见。
动员会散了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鹿小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萧白旁边欲言又止。萧白正把笔记本合上，察觉他杵在旁边，头也没抬，“说。”
“那个……”鹿小野挠了挠后脑勺，齐碎刘海被他挠得翘起来，“萧队，我左手那个……”
“肌效贴要换。”萧白打断他，“你现在缠的那卷松了一公分，拇指关节压力不够，打野的时候惩戒键按不稳。”
鹿小野一愣，低头看自己左手腕的肌效贴，下意识扯了扯边缘。果然松了一截。
“你怎么……”他抬头想说点什么，萧白已经绕过他往门口走了。
“萧队。”鹿小野追了一步。
萧白在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少废话。”他说，“明天训练别迟到。”
鹿小野站在会议室中间，看着萧白的背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拐角。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卷松掉的肌效贴，忽然笑了一声，用力扯掉旧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咬着牙缠紧。
迟穗在桌尾收拾资料，笔记本电脑还没合上，屏幕上的数据模型停留在最后一页。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晏清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裹。
“迟穗。”晏清和把包裹放在她手边，“帮我把这个给萧白。”
迟穗低头看了一眼包裹，形状方正，布料是新的，折痕整齐。她没问是什么，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摸到里面有一层柔软的料子，像是衣服。
“他在哪儿？”迟穗问。
“走廊尽头，楼梯口边上。”晏清和推了一下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能在外面透风。”
迟穗抱着包裹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尽头那盏还亮着，光晕昏黄。萧白靠在楼梯口的墙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夜风从楼梯间半开的窗户灌进来，裹着营区外面树梢摇晃的声音，凉飕飕的。
迟穗走到他面前，把包裹递过去。
“晏教练给你的。”
萧白接了。他拉开系绳，包裹的布料散开，里面叠着一件崭新的队服。深蓝色的面料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哑光，肩线和袖口的走线细密，胸口的战队标志绣得精致，是星芽筑梦营的队徽。他把队服展开，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一个ID。
是他以前那个ID。字母的间距和弧度，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纹丝不差。
萧白的手指落在那个ID上面，指腹沿着字母的轮廓慢慢描过去。布料是新的，触感偏硬，和他记忆里洗得发软的旧队服完全不一样。他的指尖在最后一个字母的尾端停住，没有动。
迟穗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她看见萧白的手指在队服的ID上停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的灯影都晃了一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拇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背包的肩带。
背包的拉链只拉了一半，侧面的开口挤出一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队服袖子。洗得发白的颜色在昏暗灯光下和深蓝的新队服形成鲜明对比。那只袖子上的战队标记已经褪色了，袖口的缝线也磨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板板正正，像是怕折了衣角。
萧白没注意到那截袖子露出来了。
迟穗看到了。她瞥了一眼那截发白的袖口，但没有问，只是把视线转回到萧白手里的新队服上，说了一句话。
“晏教练找厂家定了七天加急，就为了赶上集训。”
萧白的手指从ID上移开。他把新队服叠好，动作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得仔细。然后他抬头，看向迟穗，又像透过她看向走廊另一端的会议室，看向里面还没散的那些队友。鹿小野缠肌效贴的动静从门缝里隐隐约约传出来，短发男生在和打野位争论什么英雄的连招顺序，中单调侃的声音盖过了他们俩。
萧白把叠好的队服夹在臂弯里。
“叫他们过来。”他对迟穗说。
迟穗回头喊了一声。不到十秒，鹿小野第一个从会议室里窜出来，手上还扯着没缠好的肌效贴，打野位跟在后面，中单和短发男生也出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乱糟糟地响。
所有人围拢过来的时候，萧白正站着等他们。走廊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灯投下来的昏黄光圈，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尖的汗迹，然后把那件叠好的新队服抖开，背面朝外，那个旧ID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鹿小野看清那个ID的时候，手一顿，肌效贴从指间滑了下去。
萧白把新队服搭在手臂上，扫了一圈面前这群人。有个打野，有个中单，有个还没缠好肌效贴的鹿小野，还有两个握紧拳头的年轻人，所有人呼出的白气在冷白灯光下散得很快。他那一口憋了整整两年半的气，终于从胸腔里吐出来，混合着再简单不过的几个字。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队友了。”
鹿小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肌效贴，卷成团塞进口袋，红着眼眶笑了一声。旁边几个人没说话，但站姿都变了，腰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不止一截。短发男生用力掐了一下旁边打野位的胳膊，打野位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吭声。
晏清和站在会议室门口，隔着半条走廊看着这一幕。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底下的眼睛是干的，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
夜深了。队友们各自散回宿舍，鹿小野是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揉皱的肌效贴，放在萧白旁边的窗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甩着手走了。
迟穗回到会议室收拾剩下的资料。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拔掉充电器，把散落在桌上的打印图表一张一张拢齐。人手一份的战术分析文件，晏清和的集训安排表，几个队员的训练数据更新记录，还有那张被风吹落又捡起来的空白表格。她整理到最后一沓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次级联赛参赛队伍的资料清单。
前面几页她早就看过了，澜顶星盟二队、横坡新锐同盟会的几支分队、还有几支积分靠前的路人战队，数据没什么异常。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一页的记录量明显少于前面几页，纸张也比前面的新一些，像是后来才被夹进去的。
那页纸上只有一支队伍。
队伍名称的位置被涂黑了，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道粗粗的横杠。参赛编号还在，队员名单也列出来了，但姓名栏全部留空，战术风格那一栏只打了一个问号，数据预测的区域用灰色底纹标了一行字。
“数据暂不公开。”
迟穗把这张纸抽出来，凑近了看。涂黑的队伍名称底下还隐约透出几个字的轮廓，笔画的边缘被黑色墨水盖住了大半，但歪着头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最早印上去的时候不是被涂黑的，而是用另一种字体加粗过的，像是“特邀”两个字。
她翻到纸的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在右下角的位置贴了一张指甲盖大小的标签纸，标签上写了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待审”。
迟穗把纸放下，拿起手机想给晏清和打电话问这件事。解锁屏幕的时候，之前那条匿名短信还挂在通知栏上。
“查查郁嶂。”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再看看手里涂黑的名单，忽然感觉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暂时理不清的联系。
窗外营区的风又换了个方向，把走廊尽头那盏灯的灯绳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迟穗手里的那张纸上摇来摇去，像在遮什么，又像在露什么。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电脑屏幕的待机光一跳一跳的，绿莹莹的光打在那张涂黑的名单上，把那行“数据暂不公开”的灰色底纹照得透亮。
迟穗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拖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只打了一个日期，冷冰冰的几个数字，看不出任何内容。
她合上电脑，把那张涂黑的名单夹进自己的战术册里。战术册的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所有页脚都码得整整齐齐，只这一张被涂黑的纸，边角歪歪扭扭地露出了一个“特邀”的偏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