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穗合上战术册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灯绳还在晃。
她站起身，把电脑塞进手提包，那张涂黑的名单夹在战术册的夹层里，边角露出“特邀”两个字的一撇。会议室的门被她轻轻带上，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星芽青训营训练室的灯已经亮了。
不是顶灯，是角落那排电脑屏幕的冷光。萧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花木兰的待机动画在循环播放，刀刃上的反光一闪一闪的。他已经在自定义房间里练了四十分钟的补刀，开局第一波兵线的每一个近战兵、每一个远程兵，他反复拉野、卡线、控血量，手腕上的肌效贴换了新的一条，缠得比昨天更紧。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鹿小野打着哈欠走进来。他看见萧白，愣了一秒，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萧队，你这也太早了吧。”
萧白没回头，“你也早。”
“我是被阿烬那小子吵醒的，他六点就起来练补刀，手机外放教学视频，音量开到最大。”鹿小野把背包扔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条肌效贴，“你那个牌子透气性不行，试试这个，阿烬昨天给我的那种。”
萧白接过肌效贴看了一眼，放回桌上，“先打完这局。”
鹿小野撇嘴，坐到自己的位置开机。显示器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左手去按开机键，指节弯下去的瞬间顿了一顿，然后换成右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但萧白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了。
七点整，晏清和推门进来。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夹克，换了件深蓝的训练服，胸口印着星芽营的logo，手里拿着一块数据平板。
“今天上午的安排。”晏清和把平板架在训练室中央的支架上，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分组名单，“五人一组，BO3对抗训练。萧白带二组，鹿小野带一组。辅助位、中单位、发育路，其余人按名单补位。”
鹿小野看了一眼名单，吹了声口哨，“萧队，咱俩撞上了。”
萧白扫了一眼屏幕，没说话。
分组名单上，萧白那组三个队员都是刚入营不到一个月的新人，鹿小野那组有两个已经在营里训了大半年的老学员。阿烬站在鹿小野身后，拍了拘他的肩膀，“鹿哥，今天给你当蓝领，野区全让。”
“别。”鹿小野摆手，“该吃吃该拿拿，我又不是不能打。”
十分钟后，十台机器同时亮起BP界面。
萧白在一楼，预选了花木兰。鹿小野在对面三楼，锁了关羽。两人隔着一排显示器，谁也没看谁，但整个训练室的气氛突然紧了。阿烬坐在鹿小野旁边，小声说了句“对面一楼是花木兰”，鹿小野没吭声，手指在鼠标侧键上敲了两下。
加载界面跳出来的时候，萧白的花木兰皮肤是猎龙者，鹿小野的关羽是冰锋战神。两个皮肤的特效在加载界面上互相辉映，一个是暗红色的龙焰，一个是冰蓝色的寒光。
晏清和站在支架旁边，平板上已经调出了十个人的实时数据监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点开萧白的操作热区图，然后皱了皱眉。
开局。
萧白花木兰一级学二技能，河道草丛里蹲了八秒，鹿小野的关羽从对抗路河道口路过的时候被一套打掉三分之一血。萧白没追击，退回去继续补刀。第二波兵线刚到塔下，萧白抢了二级，直接闪现越塔逼出了关羽的净化。鹿小野手速极快地往回拉，关羽的赤兔马前蹄扬起刚躲过花木兰的轻剑沉默，但血量已经见底，只能回城。
“靠。”鹿小野低低地骂了一声，左手下意识甩了甩，指节在空中绷直又松开。
阿烬侧头看他一眼，“没事吧？”
“没事。”鹿小野说，“鼠标垫有点涩。”
但萧白注意到了。鹿小野甩手的那个动作，和两年前在青训营第一次打训练赛时一模一样。那时候鹿小野的左手还没开始贴肌效贴，打完一局高强度对线会悄悄揉虎口，被萧白看见之后还把卫缩进袖子里，说“没事，就是有点酸”。
五分钟后，花木兰四级。萧白在对抗路草丛里蹲了一个蹲位，鹿小野的关羽刚清完线准备游走，花木兰从草丛里轻剑突进，沉默触发，重剑一技能蓄力劈下，二技能推回塔内，关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塔打了两下，血量直接见底。萧白切回轻剑形态，一发普攻收下人头。
第一滴血。
晏清和在平板上点了一下，放大了萧白这波操作的数据。APM峰值在重剑蓄力那两秒达到314，但切回轻剑之后的第三下普攻，手腕的操作用力轨迹多了半个毫米的偏移。这个偏移肉眼看不见，但数据捕捉到了。晏清和放大看了一遍，又缩小，眉头皱得更深了。
萧白的打法比退役前更凶悍。退役前的萧白是标准的职业边路风格，稳中带狠，三分操作七分算计，团战里习惯先手开团然后扛伤退场。但现在这个萧白，每一步都是压着对面打的节奏，抢线、越塔、蹲草，所有操作都在极限边缘试探。他不像是来复健的，倒像是要把每一局都当成最后一局在打。
八分钟，花木兰经济领先对面关羽一千八，对抗路通关。萧白带着兵线推到二塔，鹿小野的关羽被迫守塔，但花木兰不给他守的机会，轻剑沉默起手，重剑一技能封走位，二技能推回塔外，三下普攻穿插技能，关羽再次倒地。
鹿小野的屏幕灰了。
他盯着死亡回放上的伤害统计，花木兰那一套技能对他的关羽造成了4872点伤害，而他的最大生命值是5340。也就是说，萧白这一套打了他91%的血量。精确到每一个技能的伤害衔接，没有多打一下普攻，也没有少打一下普攻。鹿小野深吸一口气，把左手从键盘上拿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
阿烬在中路清线，余光扫了鹿小野一眼，“我来帮你蹲一波？”
“不用。”鹿小野说，“你发育你的。”
第十分钟，萧白的花木兰在对抗路单带，对面三个人来包他。鹿小野的关羽绕后，阿烬的镜从野区切入，中单的安琪拉也扔了大招。四包一。萧白没退，花木兰轻剑形态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先沉默安琪拉，切重剑一技能蓄力劈向镜，二技能推开关羽，第三下普攻点掉残血的安琪拉，然后闪现出包围圈，轻剑形态再进去收掉被塔打到残血的镜。双杀。对面辅助和关羽还在追，萧白退到草丛里蹲了两秒，等技能CD，出来又是一套沉默，关羽第三次倒地。
三杀。
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
鹿小野的屏幕灰着，他盯着自己的死亡回放，嘴唇抿成一条线。阿烬在旁边叹了口气，低低地说，“这花木兰，太猛了。”
萧白摘下耳机，右手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不是疼，是习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肌效贴下面的旧疤在屏幕冷光里泛着白，不疼，但有点紧。
晏清和合上平板，走到萧白身后，“休息十分钟。”
萧白点头，站起来往走廊走。路过鹿小野的座位时停了一步，想说什么，但鹿小野正盯着屏幕上的赛后数据发呆，没抬头。萧白收回目光，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没人。窗外营区的风还是昨天的方向，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叶子的沙沙声。萧白靠在墙上，右手端着水瓶，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
“你的手。”
萧白侧头。迟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人体骨骼建模图，手腕部分的韧带标注用了红色高亮。她今天没穿那件工装外套，换了一件星芽营的黑色训练服，头发还是高马尾，平板壳子边上夹了一支电容笔。
“你在训练室开挂了？”萧白说。
“你的操作热区图我开了实时监控。”迟穗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里。”
屏幕上萧白右手的骨骼建模在缓慢旋转，关节间隙的数据一行行跳动。迟穗用笔尖点了一下建模上二技能触发的时间点，“你用二技能的时候，手腕会有一个0。3秒的僵直。不是疼，是肌腱滑动的滞涩。你注意到了吗。”
萧白没说话。
“你自己知道。”迟穗说，“所以你刚才那波十一分钟团战，用了三次二技能，但每次都接了一技能后摇取消僵直。这是你退役后自己练出来的习惯，对吧。”
萧白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迟穗把平板往下滑了一页，露出一张APM波动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APM数值，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叠在一起。蓝色是训练赛实时数据，红色是三年前KPL决赛的数据，绿色是一周前巅峰赛的数据。三条曲线在二技能触发点上都有一个小幅度下探，像心跳图上的一个浅浅的凹陷。
“这个下探，”迟穗用笔尖圈出来，“你每次发动二技能的时候APM会先降15到20个点，然后才回升到峰值。这是你身体的预备动作，就像开枪之前会屏住呼吸。但三年前这个下探是10个点，现在变成了18个点。你的手腕在变慢，虽然你用操作精度硬撑着，但这三年的磨损是实打实的。”
萧白沉默了几秒，“所以呢。”
“所以你把二技能的释放键位从默认的R改成T会好一点。”迟穗拉出一张键位热区图，“你现在用R键的时候无名指要往回勾，牵动的是小臂外侧的肌肉群，这条肌肉群连着腕部三角纤维软骨复合体，就是你的旧伤区域。改成T键，食指往前点，牵动的是桡侧腕屈肌，受力区域不一样，可以避开那0。3秒的僵直。”
萧白看着那张键位图，没说话。
迟穗又往下滑了一页，“还有。你把二技能的释放节奏改成两段式，第一段提前预判蓄力，第二段在对方交出位移之后再切回去。你现在是一段式，先开二技能再找位置，那个找位置的动作是最费手腕的。”
“你练过花木兰？”萧白问。
“我练过你的花木兰。”迟穗把平板合上，“你在巅峰赛打的三百二十七场，每一场我都拆了键位录像，一分钟一分钟拆的。你的操作习惯我比你自己更清楚。”
萧白看着她。这个看起来咋咋呼呼的数据师，说起操作数据的时候眼睛很亮，但语气平得像是念菜单。她把平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新的肌效贴递给萧白，“这个型号的拉力比营区标配轻两克，缠的时候从第二掌骨开始绕，别从尺骨茎突开始。”
萧白接过肌效贴，指腹摸到上面有一行小字，印着型号和拉力参数。“你随身带着这个？”
“我办公桌抽屉里有十二种。”迟穗说，“每种拉力不一样，透气率不一样，缠法也不一样。你以为我这两周在干什么。”
萧白没接话，把肌效贴翻了个面。
“还有，”迟穗点了一下平板的边缘，屏幕亮起来，“你那招八分钟对抗路单杀，轻剑沉默之后切重剑的衔接太快了，对面上单反应不过来是正常的。但如果是KPL级别的边路，在你轻剑第二下普攻之后会有一个走位前置的瞬间，那时候你切重剑就容易劈空。你要么在轻剑第三下普攻之后再切，要么在重剑一技能蓄力的时候多等0。2秒，看他往哪边走。”她顿了顿，“这个我没写在方案里，因为数据只能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不能告诉你怎么做。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萧白看着她。
迟穗被看得有点不自然，移开视线，把平板抱在胸前，“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没什么。”萧白说，“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厉害一点。”
迟穗愣了一下，随即绷住脸，“一点？”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跳出一张萧白训练赛的操作评分表，每一项都是满分，只有手腕负荷那一栏标了一个黄色警告，“你的手，比你以为的更怕疼。我的数据比你更诚实。”
萧白低头看屏幕，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五秒。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迟穗平板壳子上夹的那支电容笔的笔帽，轻轻晃了晃。
“行了，”迟穗收回平板，“回去训练。晏教练刚才看了你的数据，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最好想想怎么跟他解释你那个极限打法，他看起来不像好糊弄的那种。”
萧白回了训练室。鹿小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屏幕上重播着刚才那局训练赛的录像，进度条停在萧白三杀的那一刻。他反复拖进度条，看那波四包一的团战，看花木兰如何在四个人的包围圈里切来切去，看自己操控的关羽三次倒地。
阿烬凑过来，“还在看呢？”
“嗯。”鹿小野把进度条又往回拖了一格，停在花木兰闪现出包围圈再切回去的那个瞬间。那个闪现的方向不是往外逃，而是往人群里切。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往外闪，拉开距离等队友支援。但萧白往里闪，闪进安琪拉和镜的中间，近身沉默安琪拉的同时逼得镜交了一技能位移，然后用重剑一技能把两人同时劈残。
这是送死式的打法。可他没死。
鹿小野盯着屏幕，左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虎口的肌效贴绷得太紧，指节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发疼。他关了录像，站起来，走到训练室门口。
走廊对面，萧白正站在窗边和迟穗说话。迟穗举着平板，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萧白低头看屏幕，偶尔点一下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搁在走廊的地板上，重叠在一起。
鹿小野在门口站了五秒。
他想走过去。想问问萧白这两年在干什么，手腕还疼不疼，想不想一起吃个午饭。他甚至想问问那个涂黑的参赛名单，想知道萧白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自己没看到的东西。但萧白和迟穗说话的时候没有往他这边看，那个侧脸的线条很冷，和两年前在青训营时判若两人。
鹿小野转身回了训练室。
阿烬正在调试外设，看到他进来，“怎么了？”
“没什么。”鹿小野坐下，把左手腕上的肌效贴解开，重新缠了一遍。这次他没有从尺骨茎突开始绕，而是从第二掌骨开始缠，手法很慢，每一圈都拉紧，但最后一圈刻意松了一点。
阿烬瞥了一眼，“你换缠法了？”
“嗯。”鹿小野说，“萧队当年教的。”
十一点半，上午的训练结束了。学员们陆陆续续往外走，训练室里只剩下几台还亮着屏的电脑。萧白关了机，把键盘推进桌面下的托架，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着桌沿借了一下力。晏清和还站在训练室中央的支架旁边，平板上显示着萧白上午全部训练数据的汇总页面。
他盯着那个APM波动图上的小幅度下探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两个字：牧闲。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晏教练。”牧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横坡赛馆的训练室里。
晏清和把平板上的数据往下滑了一页，“萧白第一天的训练数据出来了。”
“怎么说。”
晏清和看着屏幕上那个手腕负荷的黄色警告标识。这个标识在系统里的全称是“操作疲劳累积预警”，触发条件是选手在持续高强度操作后肌腱滑动的延迟超过正常范围的15%。萧白的数值是23%。
“他所有的操作都在极限边缘试探，”晏清和说，“打法比退役前更凶悍，但操作精度没有下降，反而在疼痛补偿区域做了刻意调整。这种调整不像是医生教的，更像是他自己在三年里一场一场巅峰赛试出来的。”
“所以他的状态比预期好。”牧闲说。
“状态是好。”晏清和把平板放在支架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不像是来复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他更像是来拼命的。”晏清和说。
窗外操场的风忽然换了个方向，把训练室的百叶窗吹得哗然作响。阳光被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影，落在萧白刚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背上搭着他早上换下来的旧护腕，黑色布料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线头。
牧闲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响起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不就是我们需要他的原因吗。”
晏清和没答话。他看着窗外被风吹散的梧桐叶子，忽然想起两年前萧白在决赛前夜给他打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萧白说手腕有点不舒服，但不严重，明天打完决赛再去检查。那是萧白最后一次以职业选手身份给他打电话。
第二天决赛，萧白被抬下场。
晏清和关掉平板，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牧闲，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牧闲说，“只是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你那个涂黑的参赛名单，”牧闲的声音变得有点紧，“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注意到了。郁嶂那边也在查。”
晏清和的眼神暗了一瞬。
电话挂断后，走廊里又安静下来。训练室里只剩空调的低频嗡鸣声，百叶窗的影子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摇。那排关掉的电脑屏幕上倒映着空荡荡的椅背，和一条搭在椅背上的旧护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