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萧白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晏清和追了出去。
他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迟穗跟在他身后，平板电脑抱在怀里，屏幕还亮着刚才那组刷新记录的试训数据。
“萧白。”
晏清和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萧白已经下到二楼转角，听见喊声停住了脚。他侧过身，看着晏清和从楼上快步下来，脸上的表情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里看不太清楚。
迟穗停在楼梯口没跟下来。她知道这事不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晏清和走到萧白面前，停了两秒才开口。
“仲裁会打来的。实名举报。质疑试训数据造假。”
萧白没说话。
“举报人是郁嶂。”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楼上训练室里的喧哗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阿诚还在跟打野争论花木兰的出装顺序，中单在喊谁把刚才的结算界面截图发群里。没人知道楼梯间里发生了什么。
萧白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右手腕的护腕边缘露出一点肌效贴的边角。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那么意外的消息。
“他说什么。”
“说你手腕的伤根本不可能支撑高强度操作。数据要么是系统错误，要么你作弊。”晏清和推了推眼镜，“他还说星芽营的破格录取流程有黑幕。”
萧白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急了。”
晏清和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然后也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带了点意料之中的味道。
“他急，说明我们做对了。”
迟穗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晏教练，办公室那边我先把数据整出来？”
“去吧。”晏清和拍了拍萧白的肩膀，“跟我来。”
星芽青训营的教练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晏清和的房间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战术手册和选手档案，墙角堆着几箱训练器材。办公桌上摊着一份翻开的训练数据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道圈。
萧白进门后站在桌边，看着晏清和走到墙角一个半人高的老式保险柜前。
保险柜是铁灰色的，转盘式密码锁，那种银行淘汰下来的旧款式。晏清和蹲下身，手指转动密码盘，咔嗒咔嗒的机械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三圈左。两圈右。一圈左。
柜门打开了。
晏清和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边缘磨得发白，封口贴着一张发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两年前的日期。他把档案袋放到桌上，推到萧白面前。
“打开看看。”
萧白看着那个档案袋，没有立刻伸手。他认得这种牛皮纸袋，当年在澜顶星盟时，人事调动和选手除名都用这种袋子装文件。
“这是什么。”
“两年前我给你写的申诉材料。”晏清和拉了把椅子坐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郁嶂伪造伤情报告让你被星盟除名的时候，我就开始收集证据了。”
萧白拆开封口。
档案袋里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申诉书，抬头写着澜华赛事仲裁会，日期是两年前的秋天。申诉书下面附着一份伤情鉴定对比表，左边是星盟提交的鉴定报告，右边是一家三甲医院出具的独立鉴定。
两份报告的数据差了不止一档。
萧白翻到第二页。手写的备注密密麻麻地标注在鉴定数据的空白处，晏清和的字迹他很熟悉，那种偏小的、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的字体。备注里逐条列出了星盟提交的鉴定报告中前后矛盾的地方：肌力测试数值与操作记录不匹配，伤情影像报告的时间戳被人为修改，几个关键数据项存在痕迹删除的残留字节。
第三页是一份证人证词。萧白认出了上面的签名，是当年在星盟时跟他同寝室的替补中单，那个在决赛前突然被调去二队的瘦高个小子。
证词里写得很清楚：决赛前两天，郁嶂单独找他谈话，让他把萧白常用的肌效贴换成另一种材质更薄的型号。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只听说那是队里新配的训练物资。决赛那天萧白的手腕在高强度操作下旧伤复发，肌效贴撕裂，腕关节在第三局出现明显位移。
萧白看着那页证词，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签名上。
晏清和没出声。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萧白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四页是转账记录。替补中单被调去二队后，账户里多了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汇款方是郁嶂名下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银行流水打印出来的时间戳显示，转账发生在他被调离的当天下午。
第五页。
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碎片。
萧白翻到最后，看到一份仲裁会的回函。打印体的官方措辞，大意是申诉材料已收悉，经初步审查认为证据不足，暂不予受理。回函的落款处盖着仲裁会的公章，日期是申诉书递交后的第三周。
“被压下来了。”晏清和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郁嶂在星盟的关系很深，仲裁会里有人帮他兜着。那份伪造的伤情报告根本没进正式的复核流程，就被搁置了。”
萧白把文件放回档案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把那些碎片的顺序重新排好。
“你一直留着。”
“我等了两年。”晏清和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等一个你能重新站到场上的机会。现在他主动跳出来实名举报，说明什么。”
萧白抬起头。
“说明他慌了。”晏清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的试训数据太干净了，干净到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用举报这一招。他要趁仲裁会正式复核之前，先把水搅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迟穗推门进来，平板上显示着一组新整理的数据图表。
“仲裁会那边发来邮件了。”她把平板放到桌上，“要求调取萧白今天试训赛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操作日志、键位记录和屏幕录制。郁嶂的举报信里附了一份‘技术分析’，说他找了三个数据分析师分别比对萧白今天的APM波动曲线，结论是‘存在非人为操作的可能性’。”
萧白扫了一眼屏幕上那张APM对比图。三条曲线，一条是他在星盟最后一次正式比赛的操作数据，一条是今天试训赛的数据，第三条是所谓的“代打基准线”。
三条曲线被标注成不同颜色，前两条几乎重叠，第三条则是用虚线画出的一段平滑弧线。
“这个代打基准线是怎么来的。”萧白问。
迟穗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郁嶂找的分析师是星盟技术部的人。他们用的算法模型在电竞圈争议很大，去年世冠赛之后就有三支战队联合要求废除这个模型，因为它把职业选手的极限操作误判为‘非人为可重复’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萧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迟穗把数据往前翻了一页，“也就是说，如果仲裁会用这个模型来复核你的数据，你有四成的概率会被误判。而且。”
她停了一下。
“郁嶂的举报信里特别注明了一点：萧白的右手腕伤在医学上属于不可逆损伤，常规操作稳定性会随时间递减。但今天试训赛的数据显示，他的APM峰值出现在开赛后第六分钟的团战期，比两年前的峰值时间点晚了整整三分钟。”
萧白看着那条曲线上的标记。第六分钟，312APM，有效操作率99。1%。
峰值确实比两年前往后挪了。
“他想用这个证明什么。”
“证明你在比赛中段才启动外挂。”迟穗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这个论点漏洞太大了。伤情康复后操作策略改变导致峰值后移，这叫战术调整。但仲裁会里如果有人想配合他，这个时间差就能被解读成‘外挂启动延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晏清和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训练馆亮着灯，几个青训生正从门口走出来，背着训练包往宿舍方向走。有人在大声跟同伴说今天被碾压的那局花木兰，声音里带着兴奋而不是沮丧。
“迟穗。”晏清和转过身，“你那边能拿出什么。”
“全部。”迟穗把平板平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萧白过去两年在巅峰赛的所有对局数据，共两千三百七十一局，每一局的操作波形都有记录。我可以做一份时间轴对比，从两年前退役到现在，操作精度的恢复曲线是连续渐进的，没有任何断点或突变。”
她抬起头看萧白。
“如果有人想用你的手腕伤说事，我就把这两千多局的恢复数据全甩出来。那些训练赛，那些深夜在出租屋里一盘一盘磨出来的局，每一盘都在我这儿有记录。”
萧白看着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点，没说话。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急促的，皮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比晏清和刚才追出来时更快。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仲裁会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身份牌，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萧白身上。
“萧白选手。”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小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配合我们进行数据溯源的调查。”
迟穗下意识地把平板往怀里收了一下。晏清和从窗边走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那份牛皮纸档案袋上。
萧白转过头，看着门口的人。他的左手还按在申诉材料的扉页上，右手腕的肌效贴从护腕边缘露出来，白色的胶布在办公室的日光灯下看着有点旧。
仲裁会的人站在门口等着。走廊里的灯光从他们背后打进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盖在地板上那些战术手册和选手档案上面。
晏清和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了三下。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在满屋子的安静里几乎听不见。
但萧白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