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会的人站在门口，萧白看着他们，手里的旧申诉材料还没来得及放下。
那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语气跟他的脸一样硬邦邦的：“萧白选手，我们收到实名举报，需要调取你最近三十天的巅峰赛对战数据。同时，你被要求在调查期间不得擅自离开星芽青训营。”
晏清和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调查可以，但流程要规范。我代表星芽营，要求全程见证数据调取过程。”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正式通知，晏教练。你们有权见证。”
萧白接过来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堆条款，核心意思就一个，有人举报他试训赛数据造假，巅峰赛成绩疑似代打。落款处盖着澜华赛事仲裁会的大红章，日期是今天。
“行。”萧白把通知折好塞进口袋，“数据你们随便调。不过我有个条件。”
中年男人皱眉：“什么条件？”
“调数据的同时，我开直播。”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晏清和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那个仲裁会的中年男人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举报的选手会主动要求公开直播。
“你确定？”中年男人确认了一遍，“直播意味着所有数据实时公开，没有撤回的余地。”
萧白说：“我就是要没有撤回的余地。”
晏清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部号码，交代技术组把训练室的直播设备全部打开。挂了电话后他看了萧白一眼，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道：“这次我们新旧账一起算。”
仲裁会的人去调数据了。
萧白跟着晏清和走出房间，走廊里灯光很亮，照得地板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你不怕？”晏清和走在前面，声音从肩膀那边飘过来。
萧白说：“怕什么？”
“怕数据调出来真有问题。”
“那就更该直播。”萧白把手插在口袋里，护腕的布料蹭到手指，“他们要搞我，数据造假是最好的切入点。我不直播，他们有的是办法在数据上动手脚。”
晏清和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萧白也站住了。
长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训练室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噼里啪啦像下雨。晏清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到这一层。”晏清和转过身继续走，“以前你只会说，我没造假，为什么要自证。”
萧白没接话。他确实变了。在出租屋里窝了两年，看够了这个圈子的脏手段，他学会了在别人出招之前先把棋盘掀了。
两个人走到训练室门口，迟穗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拎着笔记本，屏幕上数据流一行行往下跳。她抬头看见萧白，第一句话是：“你的巅峰赛ID隐形后缀被人挂出来了。”
萧白愣了一下。
她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个电竞论坛的帖子，标题红得刺眼：惊爆！巅峰赛榜首“萧萧白”疑似代打团队马甲号。帖子内容是好几张截图，把他的巅峰赛ID用红圈圈出来，后缀的编码被放大特写。发帖人分析得头头是道，说正规玩家不可能有这种特殊后缀编码，这明显是代打团队内部使用的马甲编号。
萧白仔细看了看发帖人的措辞，说他的ID后缀“0”与他在试训赛中表现出的操作习惯不符，两个账号的数据特征存在明显差异。
他心里一凉倒不是怕被锤代打，而是这个帖子写得太专业了。一般人看不懂巅峰赛ID后缀的编码规则，更不可能拿到试训赛的操作数据做对比。这背后一定有懂行的人在操盘，而且这个人对他的账号信息了如指掌。
郁嶂。
除了郁嶂，他想不到第二个人。郁嶂是澜顶星盟二队的教练，手里掌握着大量职业选手和青训生的数据，要调取萧白的巅峰赛数据对比分析，对他来说简直是举手之劳。更关键的是，郁嶂手下还有一群愿意替他卖命的旧部，发帖水军、数据分析师、甚至连仲裁会的举报流程都熟门熟路。
“帖子什么时候发的？”萧白问。
迟穗说：“三小时前。现在已经转了三万多次了，评论区一边倒都在骂你。”她顿了顿，加了一句，“骂得挺难听的。”
萧白打开自己的手机，微博、论坛、贴吧，几乎所有电竞相关的社交平台上都在讨论这件事。私信箱已经炸了，未读消息数显示99+，他随手点开几条，扑面而来全是辱骂。
“代打狗滚出电竞圈！”
“萧萧白？笑死，萧白这名字改得真没新意。”
“花木兰那种操作不可能是真人打出来的，就他那退役的废手腕能打出来我直播吃翔。”
“当年决赛退赛装伤，现在又出来骗眼球，恶心。”
萧白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桌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顶，但又被理智压了回去。
骂他的人不会在乎真相。他们只在乎骂得爽不爽，热闹大不大。辩解没有用，解释也没有用，只有一件事能让所有人闭嘴。
他走到直播设备前，把手机拿起来，登录了那个被质疑代打的巅峰赛账号。
迟穗看见他的动作，问了句：“现在就开？”
“就现在。”
训练室的直播设备是星芽营专门用来给选手做训练直播的，摄像头、补光灯、屏幕捕捉卡，一套下来比普通主播的设备还全。萧白把摄像头对准自己，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打开了直播平台。
直播间标题他只打了两个字：自证。
开了直播之后，观众人数几乎是瞬间涌进来的。一万，三万，五万，屏幕上的弹幕炸成一片乱码，白花花的字叠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内容。右上角的人数还在往上涨，八万，十万。
萧白没看弹幕。他把手机屏幕投到直播画面里，当着几十万观众的面登录了“萧萧白”这个账号。
登录界面的角色ID清清楚楚：萧萧白，后缀编码0。
弹幕瞬间炸得更厉害了。
“卧槽还真敢登？”
“骗子！代打狗！”
“笑死，自己锤自己？”
也有人在粉丝团那边维持秩序，有人在刷“等他说完”，但声浪太小，很快被骂声盖过去。萧白仍旧没看弹幕。他把账号信息页点开，逐项展示巅峰赛战绩、英雄池、对战记录。每一个数据都清清楚楚地晾在直播间里，没有任何遮掩。
“这是你们要看的账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三十天对战记录全在这里。哪一场你们觉得是代打的，报对局编号，我复盘给你们看。”
弹幕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又炸起来。有人在刷具体的对局编号，有人在骂他装，有人在说这数据一看就有问题。萧白等了几秒，发现大部分人根本报不出编号，只是在跟着骂。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眼看穿了对手底牌之后那种冷冽的笑意，像冬日清晨的霜花贴在玻璃上，一层薄薄的却是真实的寒意。他把鼠标移到账号设置页面，点了进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串被质疑的隐形后缀放大在屏幕上。
“0。”他念出了这串数字，“你们说这是代打编号？那我告诉你们，这是什么。”
他停了停，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这是我青训营的编号。0457是训练编号，87是入营评分数。”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述一件平常事，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系统根据隐藏对局数据自动生成，不是代打团队给的，也不是我改的。”
弹幕又炸了。有人在说“不可能”，有人在说“编故事”，但也有更多的人开始注意到这件事背后的细节，开始刷问他之前是哪个青训营的。
萧白没有再解释。
他知道解释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剩下的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觉得是代打？”他把英雄选择页面打开，停在花木兰的图标上，“那就来，同英雄，同铭文，solo。”
这句话一出来，弹幕满屏瞬间干净了半秒。然后刷屏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满屏都是一长串的惊叹号和“卧槽他疯了”的刷屏。萧白也没管观众什么反应，他直接建了个自定义房间，把房间号公开挂在直播间里，等。
房间设置得很简单，同英雄模式，禁用装备差异，铭文可自由搭配。他把花木兰选好，装备方案调成最基础的百穿配装，没有任何额外调整。
这时候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冲到二十五万了。
弹幕区开始在刷各种ID，有人说要让职业选手来教训他，有人说要找上个月巅峰赛第二的来对线，还有人在说是炒作的噱头。萧白一概没理。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轻轻敲着鼠标侧面，节奏很快，一点都看不出紧张。
忽然弹幕炸了。
不是因为有人进房间，而是因为有认证标识的账号出现在了公屏上。一个顶着“KPL官方认证”头衔的ID缓缓刷出了一行字。
“房间号，发我。”
ID的名字赫然写着郁嶂。
萧白看见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全直播间的人也看见了那行字，弹幕瞬间刷疯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个认证账号身上。
“卧槽郁嶂本人？”
“澜顶星盟教练？他来干嘛？”
“打假的来了！代打狗你完了！”
迟穗站在旁边，看见公屏上那个ID，眉头皱了一下。她凑到萧白耳边小声说：“他进房间了。”
萧白没说话。他把房间号发在了公屏上。
下一秒，自定义房间的待战席上，多出了一个人。
萧白看着屏幕上那个ID，还有那个KPL的认证标识，郁嶂真的来了。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从被污蔑伤退，到被匿名举报，现在对方终于亲自下场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指尖按在鼠标上的力道很轻很稳。
三秒后，游戏对局开始的倒计时开始跳动了。
全直播间所有人，全部屏住了呼吸盯着屏幕，都等着这场证明全部实力与态度的一局比赛。
5，4，3，2，1。
画面切入对局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