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往通道深处走了没几步，侧边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灰马甲的场务举着张流程单挡在他前头。
“萧白选手，采访。”
萧白停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通道口右转弯，隔离带围出一块地方，灯架支了三排，背景板上的赛事标识还没打正，斜着一角。折叠椅摆得也不算齐，两家媒体的摄像机已经架好对着椅子，镜头盖搁在地上，没人捡。
他回头，横坡那边鹿小野还蹲在通道口系鞋带，抬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萧白把护腕往上推了推，跟着场务拐过去。
采访区的地毯上印着上一场活动的胶痕，一道一道，踩上去有点粘。主持人站在椅子边上，四十来岁，领带松了半截，看见他过来连着点了两下头，脸上堆着笑。
“萧白选手，来来来，坐。”
萧白坐下。椅面凉。他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搁在椅子的扶手边，护腕底下那截没露出来。
主持人冲摄像机比了个手势，红灯亮起，一排。
“先恭喜横坡新锐，揭幕战拿下。”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语气松快，“这场七局打满，够球迷看一阵子的了。先说第一局，你们那个刘邦，赛前准备过吧？”
“练过。”萧白接过话筒。
“练了多久？”
“两周。”
“两周。”主持人笑了一声，往台下侧了侧头，“大家听听，两周就敢在这种局里拿。那鬼谷子呢，第四局、第六局，赛后数据面板鬼谷子参团率那一条，解说席都愣了一下。”
“鬼谷子是备选。”萧白说，“赛前抓阄抓出来的。”
台下低低地笑了一片。主持人也笑，拿手指点了点他。
“抓阄。行，赢了怎么都有理。”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再说第三局，你换辅助位。这个事赛后在群里讨论得挺多，当时是你自己提的，还是教练组定的？”
“我提的。”
“为什么？”
“边路撑不住。”萧白说得很平，“撑不住就换能撑的地方。”
主持人收了笑，点了下头，没接话，停了一拍才把话头捡回来：“那说点别的。今天鹿小野那个镜，几次切入位置挺刁，是不是训练里就设计好的？”
“他切入一直好。”萧白语气缓了一点，“手顺。”
“手顺。”主持人重复了一遍，“那江宜呢，上路抗狂铁，我听说他赛后一直在揉肩膀。”
“他扛得住。”
“好，扛得住。”主持人把话筒往自己嘴边收了收，“我替线上观众再问一个。第五局对面拿关羽，第六局还拿关羽，中间隔了一局，你当时在台上看一眼就知道了？”
“第三局他放话。”萧白说，“话都摆在那儿了。”
“厉害。”主持人笑了笑，正要再问。
台下第二排，那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到隔离带边上，伸手就去够主持人手边那支备用话筒，够了一下没够着，干脆拽住主持人的手腕往外扯。主持人话筒被扯得歪了，人往侧一仰。
“主持人，让一下。”
那人把话筒抢到了手里。
“请问萧白选手，对于两年前被除名的传闻，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采访区里先是没了声音。
紧跟着所有镜头一起转过来，红灯一盏接一盏亮，快门声从后排往前推，密成一片。有个摄像师蹲下去调机位，膝盖砸在地毯上，那声闷响都显得清楚。
灰夹克把话筒举得老高，手背上青筋绷着，人往前探，像怕被人抢回去。
主持人伸手去够：“这位记者，你现在不能提这个，流程没到。”
“我就问一个问题。”灰夹克没松手，“萧白选手，两年前你在巅峰期冷不丁消失，官方公告写的是因伤退役。可这两天网上的说法是另一回事。你今天能不能给个交代？”
他说完，采访区里静得能听见摄像机散热的嗡嗡声。
萧白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握成拳，又松开。左手在椅子扶手边缘往里收了收，护腕底下那截皮肤跳了一下，跳得不算重，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没看那支话筒，看的是灰夹克胸前挂的记者证。
证是新的，塑封边还翘着，上面那家媒体的名字他没听过。证件边角一点磨损都没有。
“萧白选手。”灰夹克语气软了半分，像在递台阶，“你不用讲太细，就说是不是真像网上写的那样。”
萧白把目光从那张记者证上抬起来。
台下的灯很亮。亮得他眼神发涩。
他想起来两年前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灯，也是这么多人，只是那时候问的话比今天还难听。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他走出去的时候，没一个人拦他。
主持人还在跟场务打手势。场务在隔离带外团团转，对讲机贴在嘴边，一句话说了三遍，说的什么被杂音盖住。几个记者往前挤，隔离带被撞得歪了半截。
主持人回身，弯下腰凑到萧白耳边，话筒挡着半边脸。
“你要是不想答，我这边可以叫停。”他声音压得很低，“流程不合规，主办会说他们。”
萧白没答。
他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搭在扶手上的左手往回带了带。那只手在袖口里停了一下，指节动了动。
“不用叫停。”他说。
主持人愣了一下，直起身。
台下后排有人喊了一句“让开点”，前面的人往两边让了让，露出一条缝。缝里头，好几台摄像机的红灯都朝着这边。
萧白站起来了。
折叠椅被他起身带得往后滑了半寸，椅腿刮过地毯，闷响一声。
他伸手，从主持人那边把正话筒接了过去。
话筒到手有点沉。他把话筒抵到嘴边，空着的那只手插回队服口袋，台底下已经静得听不见一点杂音。
他抬头。
前面还站着五六个记者，有人举录音笔，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屏幕的光在暗处连成一小片。灰夹克也站着，等着。
萧白想起今天早上，迟穗在洗手间门口问过他一句。问的什么他记不太清，只记得自己当时没答上来。
现在他答得上来了。
他把话筒又往嘴边送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