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通道”挂牌后的第三天,县医院住院部大楼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氛。
清晨的交班会上,赵德柱将一张欠费催款单狠狠拍在桌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张局,李老,你们看看!这才几天?这才几天啊!”赵德柱指着单子上的名字,手指都在颤抖,“张伟,男,三十五岁,急性阑尾炎伴穿孔。走绿色通道入院,手术做了,药用了,结果呢?今早查房,人没了!留下一堆沾血的纱布和两千八百块的欠费单!”
张建国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李长庚。
李长庚接过单子,目光在那个“张伟”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神色却出奇的平静:“赵院长,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凌晨四点!护士去换液的时候发现床铺空了,被子还是热的!”赵德柱冷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我就说吧,这‘先诊疗后付费’就是养懒汉、纵逃兵!这口子一开,以后谁还老实交钱?大家都来装病骗药,医院迟早得被吃垮!我建议,立刻叫停试点,把那个绿色通道撤了,及时止损!”
医务科长和财务科长在一旁帮腔,纷纷摇头叹气,话里话外都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能停。”李长庚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试点才刚开始,遇到问题是正常的。如果因为一个逃费的就因噎废食,那之前我们在会议室吵的架、在大厅受的累,都算什么?”
“李老,这不是因噎废食,这是现实!”赵德柱有些急了,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李长庚,“这一刀下去,流的是医院的血!您老人家心善,想当救世主,可这医院几百号人要吃饭,设备要维护,您拿什么填这个窟窿?拿您的退休金吗?”
李长庚也缓缓站了起来,虽然身形不如赵德柱壮硕,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直视着赵德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赵院长,如果是因为真正的困难群众没钱交费,这血,我李长庚愿意陪医院一起流!但如果是有人借机搞鬼,恶意逃费,那这口黑锅,我不背,医院也不能背!”
“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德柱脸色一变,眼神有些躲闪。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李长庚突然提高了音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哐当作响,“我查了监控,那个张伟入院时,是一个叫赵强的人送来的。赵强,如果我没记错,是你亲侄子吧?他一个无业游民,哪来的钱给陌生人垫付押金办入院?赵德柱,这‘绿色通道’到底是给老百姓开的救命路,还是给你家亲戚开的发财道?!”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赵德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李长庚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赵强那是做好事!李长庚,你别以为你有张局撑腰就能随便污蔑人!今天这事儿没个说法,这试点我看谁敢继续!”
“好!那我就给你个说法!”李长庚猛地逼近一步,鼻尖几乎顶着赵德柱的鼻尖,眼神凌厉如刀,“今晚我就守在医院,我倒要看看,这医院里到底还有多少鬼!如果查出这事儿跟你赵家有关,不用你撤,我自己卷铺盖滚蛋!但如果查清了是你侄子搞鬼,赵德柱,你这个院长,也得给我滚蛋!”
说完,李长庚狠狠瞪了赵德柱一眼,不顾张建国在身后的拉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夜幕降临,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变得昏黄而幽长。白天的喧嚣退去,只剩下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答声和病人沉重的呼吸声。
李长庚没有回家。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旧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像个普通陪护家属一样,悄悄潜伏在了普外科的病房楼道里。他找了个角落的加床坐下,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眼睛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死死盯着护士站和电梯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幽的光。李长庚感觉腰背有些僵硬,但他依然强撑着精神。他在等,等那个可能出现的“鬼”。
凌晨两点,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李长庚精神一振,放下报纸,借着立柱的阴影隐蔽身形。
只见一个穿着护工服的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从楼梯间走了出来。他没有去病房,而是径直走向了护士站旁边的值班室——那里通常放着病人的病历档案和欠费记录。
男人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后,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轻轻拨弄着值班室的门锁。
“咔嚓”一声轻响,门开了。
就在男人一只脚刚跨进值班室的瞬间,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男人惊恐地叫出声,手里的铁丝掉落在地。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李长庚戴着老花镜的脸出现在灯光下,目光锐利如鹰:“这么晚了,不照顾病人,在护士站门口干什么?”
男人看清是李长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说:“李……李老?我,我是16床的护工,我来……我来拿暖壶。”
“拿暖壶需要撬锁?”李长庚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你是16床张伟的什么人?或者说,你根本就不是护工?”
就在这时,查房的护士听到动静跑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惊讶地捂住了嘴:“这不是……这不是在医院门口发小广告的那个‘黄牛’吗?你怎么在这儿?”
“黄牛”见身份败露,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李长庚将他拖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语气放缓:“说吧,张伟去哪了?是不是你们这帮人搞的鬼?”
“黄牛”捧着热水杯,手抖得像筛糠。在李长庚逼视的目光下,他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说道:“李老,不怪我啊!是赵院长的侄子……赵强!是他指使我的!”
“赵德柱的侄子?”李长庚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寒意。
“是……”“黄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赵强在乡下收罗了一帮子身强力壮的无赖,专门盯着医院的新政策。只要听说谁家穷、生了病,他们就凑上去,说能帮忙‘免费治病’。他们把病人弄进医院,走绿色通道做手术、拿药,等病好了,趁着半夜没人,把病人拉走,换个地方接着骗。这次张伟的阑尾炎,就是赵强一手策划的,说是要给这新政策‘上上眼药’,好让试点黄摊子……”
李长庚听着,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没想到,阻力不仅仅来自赵德柱的官僚主义,背后竟然还有这样肮脏的利益链条和人为破坏。赵德柱啊赵德柱,你为了保住你的乌纱帽,竟然纵容亲戚如此胡作非为!
“张伟现在在哪?”李长庚沉声问。
“在……在城西的废弃砖窑厂,他们把那里当成了据点。”
李长庚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声音冷得像冰:“老张,带上保安科的人,马上到城西砖窑厂。另外,把录音笔打开,我们要去抓个现行。”
挂了电话,李长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中燃烧着怒火。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但他绝不会退。
“走,”李长庚拉起瘫软的“黄牛”,“带我去会会这位赵大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