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县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枯叶在街道上肆意翻滚。县医院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气压低得似乎比外面的阴霾天气还要沉重几分。
长条会议桌两端，泾渭分明。一端坐着李长庚和张建国，两人面色凝重，面前摊开着那份承载着重托的试点方案；另一端，县医院院长赵德柱将搪瓷保温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在深红色的桌漆上晕开几滴刺眼的水渍。他身后，财务科长与医务科主任垂首低眉，神色晦暗，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道杂乱的墨痕。
“张局，李老，不是我不配合局里的工作。”赵德柱率先发难，将一份财务报表粗暴地推到桌子中央，指关节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中满是不满与抵触，“但你们得讲道理！‘先诊疗后付费’，这六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可是要命的。钱要是收不回来，这笔烂账算谁的？医院如今本就负债累累，设备更新、药品采购、人员工资，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你们这一纸文件，是要把我们医院往火坑里推啊！”
财务科长在一旁随声附和，苦着脸翻开账本，指尖点着那一连串赤字：“是啊，我们连夜算了一笔账，照这个方案走，每年产生的坏账可能高达几百万。这么大的窟窿，医保局给补吗？如果不补，这责任谁担？反正这字我是绝不敢签的，真要出了纰漏，我这科长也就干到头了。”
张建国眉头紧锁，正欲开口阐述政策导向与长远大义，李长庚却抬手拦住了他。
李长庚拿起那份报表，仅仅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回桌上，目光如炬，直刺赵德柱：“赵院长，你跟我哭穷，跟我谈风险。那我问你，上个月急诊科那个叫王得志的脑溢血患者，因为没带够押金，在走廊里整整躺了四个小时才做上CT，这事儿有没有？”
赵德柱眼神闪烁，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支吾道：“那……那是特殊情况，当时值班医生……”
“少跟我扯什么特殊情况！”李长庚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茶杯盖瑟瑟作响，“那是人命关天！若非我正好路过垫了钱，人恐怕早就凉了！赵德柱，你是医生出身，你的医德呢？医院的公益性呢？在你眼里，难道只有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支平衡，就没有老百姓的活路了吗？”
赵德柱被噎得满脸通红，脖子一梗，硬着头皮辩解：“李老，您别拿大帽子压我。我是院长，得对全院几百号职工的饭碗负责，得对医院的运营负责。这字，我今天不能签。除非局里下文，承诺坏账由财政全额兜底！”
“你……”张建国气得霍然起身，指着赵德柱竟一时语塞。
“不用局里下文。”李长庚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军令状”，重重拍在桌上，“赵院长，若因制度漏洞导致恶意欠费，我李长庚负责去跑财政、跑民政解决。但若是医院内部管理不善，或是推诿病人酿成事故，我唯你是问！今天这个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这不合规矩……”赵德柱还想负隅顽抗，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走！”李长庚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抓起帽子扣在头上，转头对张建国道，“老张，既然会议室里谈不拢，那我们就去病房谈，去窗口谈！让事实说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门诊大厅。
此时正值上午就诊高峰，大厅内人声鼎沸，挂号窗口前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焦灼不安的气息。李长庚径直走到收费窗口前，指着里面正在清点钞票的工作人员，厉声问道：“如果现在有个急诊病人，没钱交费，你们给不给办住院？”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愣在当场，手中的钞票滑落在桌面上，不知所措地看向跟在后面的赵院长。
恰在此时，大厅角落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夫！求求你们了！先救救我男人吧！钱我们正在凑，马上就到！真的马上就到！”
李长庚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破旧棉袄、头发凌乱的农妇正跪在地上，死死拽着一名年轻医生的白大褂下摆，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那医生满脸无奈，手里攥着一张未缴费的住院单，急得满头大汗，想拉又不敢用力：“大嫂，不是我不救，系统锁着呢！没缴费单，药房不给拿药，手术室也不排期啊！这是医院规定，我也没办法！”
“什么规定？这是见死不救！”李长庚大喝一声，快步上前，弯腰用力扶起那位农妇。
农妇哭得双眼红肿，几近虚脱，指着旁边担架上那个面色惨白、裤腿上还插着半截狰狞钢筋的男人，声音颤抖：“这是俺家那口子，在工地摔断了腿，钢筋还插在肉里，血流了一路。包工头跑了，家里就剩两头猪还没卖，钱凑不够，医生就不给做手术……大夫，他要是没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周围的人群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化作利剑，齐刷刷地刺向跟在后面的院领导们。
赵德柱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刚想呵斥那名医生不懂变通，却被李长庚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瞪了回去。
“赵院长，”李长庚指着大厅里那些因缴费问题在窗口前徘徊、面露难色的患者，声音提高了八度，字字铿锵，“你睁大眼睛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风险’背后的活人！这就是你要守的‘规矩’！今天，我和张局就在这儿办公。你立刻、马上，给我开通‘绿色通道’。凡是符合医保政策、家庭困难的急危重症患者，先治病，费用问题后面再说！”
周围的患者和家属渐渐围拢上来，大家虽不知原委，但听到“先治病”三个字，眼神里都燃起了希冀的火光，有人甚至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这大庭广众的……”赵德柱看着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和闪烁的手机镜头，深知今日若再强硬，舆论一旦发酵，他这个院长便真的干到头了。
张建国适时上前，拍了拍赵德柱的肩膀，语气严厉却留有余地：“老赵，李老是为了咱们县里的老百姓好，也是为了咱们医院的长远声誉。试点方案局里已经定了，你是党员，要有觉悟。出了事，局里党组给你顶着！赶紧办！”
有了台阶下，赵德柱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头对医务科主任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李老和张局的话吗？马上通知急诊科、住院部，半小时内把‘绿色通道’的牌子给我挂起来！流程马上给我理顺！先把那个农民工抬去手术室！所有费用先挂账！”
半小时后，一块崭新的“大病医保绿色通道”指示牌立在了最显眼的位置，鲜红的字迹在灰白色的医院大厅里显得格外醒目，仿佛一道生命之光。
李长庚站在那块牌子下，看着第一位拿着诊断证明、原本愁眉苦脸的大娘在工作人员指引下顺利办理了入院手续，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老李，你这招‘现场办公’，够狠啊。”张建国递过来一支烟，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敬佩。
李长庚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医院大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沉声道：“不狠不行啊。政策再好，落不了地就是废纸一张。今天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监管和追偿，才是真正的硬仗。”
此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静发来的信息：“爸，加拿大那边关于‘医疗信用分级’的法律条文我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希望能帮上忙。”
李长庚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但他知道，路，已经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