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辕犁试耕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遍了长安城南的村落。农户们每日来田间打听曲辕犁批量打造的消息，脸上的期待一天比一天浓烈，李昭却迟迟没有动手 ——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算得清楚，眼下最大的瓶颈，不是材料，也不是人手，而是工匠。
老木匠手艺好，却只擅长打造小型农具，批量打造几十架甚至上百架曲辕犁，对他来说太过吃力。而且，她还要兼顾改良纺车的组装，两头忙，必定会耽误时间。秦骁虽能帮她找工匠，可她不想事事都依赖将军，更不想让旁人觉得，她的计划全靠秦骁撑腰。她想凭自己的本事，寻到靠谱的工匠，这才是真正立足的底气。
思来想去，李昭决定去长安城西的匠作营看看。那里聚集了大唐最顶尖的铁匠、木匠、漆匠，是整个京城农具打造的核心地带。只要能请到那里的工匠，批量打造曲辕犁，再顺带改良纺车，她的计划就能大步向前。
清晨的薄雾刚散，李昭便揣着曲辕犁的完整图纸，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将猛虎玉佩贴身藏好，叮嘱王妈和李妈看好小院，便独自出了门。
秦骁得知她要去匠作营，执意要同往，却被李昭好说歹说劝了下来。“将军，你的伤还没好，不能折腾。我去去就回，若是真遇到难处，我就凭你给的玉佩去寻秦府的人，你放心。” 她软声劝着，又塞给王妈几个碎银，让她多备些点心给秦骁补身子，这才转身离开。
匠作营位于长安城西，与东市的繁华不同，这里处处透着粗犷与热闹。打铁的叮当声、刨木的沙沙声、打磨铁器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铁屑、木屑和机油的味道。街道两旁，一个个铺子挂着 “李记铁匠铺”“张木匠坊”“王家漆艺” 的招牌，工匠们赤着上身，挥着工具，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肌肤往下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常年劳作的力量。
李昭一路走，一路打量，目光落在那些铺子的招牌上。她知道，匠作营的工匠大多眼高于顶，尤其是那些有点名气的，见多了达官贵人，对寻常百姓本就带着几分轻视，更何况她是个女子，还想做农具改良，怕是会被当成笑话。
果然，她刚走进一家规模最大的 “赵记铁木坊”，还没等开口，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木匠拦了下来。那木匠约莫四十岁，手上沾着木屑，腰间挂着一把卷尺，见李昭一身粗布，又年轻，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姑娘，我们这打造农具、铁器，不做姑娘家的针线活，你要是买现成的犁具，去隔壁老李家铺，要是别的，就别耽误我们干活。”
李昭压下心中的不快，从包袱里拿出曲辕犁的图纸，递了过去：“师傅，我不是来买现成的，我是想请你们，按照这张图纸，批量打造曲辕犁，另外，还要打造一批改良后的纺车零件。”
那木匠接过图纸，随意扫了一眼，随即嗤笑一声，将图纸扔回桌上，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曲辕犁？改良纺车？姑娘，你怕不是脑子糊涂了？这犁具、纺车都是农夫用的东西，哪有什么好改良的？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在家绣绣花、做针线，跑我们匠作营折腾这些，莫不是痴人说梦？”
他的声音不小，瞬间引来了周围几个工匠的注意。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凑过来，瞥了一眼图纸，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宝贝呢，原来是个弯辕的犁！这玩意儿我十年前就见过，早就过时了！还说什么批量打造，姑娘，你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好犁吧？”
另一个木匠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农具改良？怕是看了几本杂书，就想出来忽悠人了。我们赵记铁木坊，可是给官府打造过兵器、官器的，岂是你这种小丫头说打造就打造的？”
众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语气里的轻视和嘲讽像针一样，扎得李昭心口发疼。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强压下了情绪，依旧平静地说道：“师傅们，我这不是普通的曲辕犁，这是改良后的，比旧式直辕犁省力一半，效率翻倍，农户们都抢着要。而且，我不是忽悠人，是真金白银付工钱，批量打造，数量不会少。”
“省力一半？效率翻倍？” 满脸横肉的木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图纸上的曲辕犁，笑得前仰后合，“姑娘，你怕是不知道，这犁的辕是弯的，受力不均，耕硬一点的地就容易断！我们用了几十年的直辕犁，稳当耐用，你这弯辕的，看着轻巧，实则中看不中用，还想让我们批量打造？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就是，一个姑娘家，连犁辕和犁铧的衔接都搞不清楚，还敢来我们匠作营班门弄斧，真是可笑！” 铁匠抱着胳膊，斜睨着李昭，眼神里满是不屑，“我看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李昭的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退缩。她知道，这些工匠常年用旧式农具，早已形成了固有的认知，突然看到改良后的工具，自然难以接受。可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农户们还等着曲辕犁，改良纺车也迫在眉睫。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图纸，指着曲辕犁的犁铧和犁评，耐心解释：“师傅，你看这犁铧，是铁制的，比铁制的直辕犁铧更锋利，破土更轻松；还有这犁评，轻轻移动就能调节深度，既能深耕也能浅耕，适合旱地和水田。我在城南的田间试过，用它耕地，一个时辰就能耕两亩，比直辕犁快两倍还多，绝对不是中看不中用。”
“试过？” 满脸横肉的木匠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谁信啊？说不定是你找了托儿，演了一场戏罢了。姑娘，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我们赵记铁木坊，不接这种没把握的活，你还是去别的铺子看看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他说着，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学徒把李昭 “请” 出去。两个学徒立刻走过来，对着李昭做了个 “请” 的手势，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戏谑。
周围的工匠也都围了上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语气里的嘲讽从未停止。
“一个姑娘家也敢搞农具改良，真是不自量力！”“我看她就是想靠这个博眼球，说不定过几天就消失了！”“就是，匠作营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丫头指手画脚了？赶紧走吧！”
李昭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嘲讽的嘴脸，心中又气又委屈。她不是博眼球，也不是痴人说梦，曲辕犁的成功是她亲手试出来的，改良纺车也是她的大计。可这些工匠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只因为她是女子，就认定她在胡说八道。
她咬了咬唇，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将图纸重新叠好，放进包袱里，转身就走。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想再听这些嘲讽的话，她要去下一家铺子，继续寻找愿意合作的工匠。
可刚走出赵记铁木坊没几步，就被一个穿着绸缎衣衫的中年男人拦住了。那男人是赵记铁木坊的掌柜赵老三，也是刚才那个满脸横肉木匠的东家。他上下打量着李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姑娘，别急着走啊。我看你这姑娘也不容易，年纪轻轻就想搞点事情，我给你指条明路。”
李昭停下脚步，冷冷看着他：“掌柜的有话直说。”
“很简单，” 赵老三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几分算计，“你这曲辕犁和改良纺车，若是能让我亲眼看到效果，我可以考虑给你打造。但你得先给我点好处，比如，把这改良的法子教给我，或者，以后打造出来的农具，分我三成利润。怎么样？姑娘，我这可是给你机会了，换别人，我才懒得管。”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工匠都纷纷附和，眼神里满是贪婪。
李昭心中冷笑，她早就料到这些人会趁机占便宜。曲辕犁和改良纺车是她的核心计划，怎么可能轻易教给别人？更何况，赵老三刚才亲眼看到她被嘲讽，此刻却跳出来说这话，分明是看她年轻女子，想趁机敲诈一笔。
“掌柜的，抱歉，我的法子不外传，利润也不可能分给你三成。” 李昭语气冰冷，“我找工匠，是找靠谱的，不是找趁机占便宜的。”
说完，她绕过赵老三，径直往前走。
赵老三看着李昭的背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周围的工匠骂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一个姑娘家还想搞什么大事业，我看她迟早栽跟头！痴人说梦！”
这话清晰地传到了李昭的耳朵里，她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脚步。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可她不会放弃。曲辕犁和改良纺车的计划，她必须推进下去。
她又接连走了几家铺子，结果都大同小异。要么是工匠见她是女子，不屑一顾；要么是掌柜趁机敲诈，索要高额的好处费；要么是直接说她的设计没用，让她赶紧走。
走到匠作营深处的一家 “孙记铁匠铺” 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这家铺子比之前的几家要小一些，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里面的工匠也不多，只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铁匠，正坐在小板凳上，慢悠悠地打磨着一把铁犁。
李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了进去。她看到老铁匠的手上布满了老茧，眼神却很清亮，不像其他工匠那样浮躁。
“老丈，你好。” 李昭轻声打招呼，“我想请你帮忙打造曲辕犁和改良纺车的零件，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老铁匠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铁犁，仔细打量了李昭一番。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身上的粗布衣裙上，又扫了扫她手中的包袱，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姑娘，坐。”
李昭坐下，从包袱里拿出图纸，递了过去：“老丈，这是曲辕犁的图纸，我在城南田间试过，效率比直辕犁高很多，农户们都很认可。我想批量打造，另外还要打造改良纺车的零件，都是批量的，工钱我会按市价给，绝不拖欠。”
老铁匠接过图纸，没有像之前的工匠那样随意丢弃，而是戴上老花镜，一点点仔细翻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的曲辕、犁铧、犁评，眉头微微蹙起，又渐渐舒展。
过了足足一刻钟，老铁匠才放下图纸，抬起头看着李昭，语气平静地问道：“姑娘，你说你在田间试过，那你用的犁铧，是铁制的？”
“是的，” 李昭点了点头，“铁制犁铧比木制的更锋利，更耐用，破土也更轻松。”
老铁匠又问：“那你这改良纺车，是双锭子的？传动结构也做了优化？”
“是，” 李昭再次点头，“双锭子同时纺线，效率比普通纺车高三倍，纺出的麻线也更均匀细腻。”
老铁匠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像之前的工匠那样嘲讽，而是带着几分欣慰：“姑娘，你这图纸画得不错，结构也合理，尤其是曲辕犁的犁评设计，很巧妙，能灵活调节深度，确实比直辕犁好用。”
李昭心中一喜，连忙说道：“老丈，你认可我的设计？那你愿意帮我打造吗？”
老铁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无奈：“姑娘，我愿意帮你打造，可我这铺子小，人手也少，批量打造的话，怕是要花不少时间。而且，我这铁匠铺的铁料不多，打造曲辕犁需要的优质铁料，也得去别处采购。”
李昭心中微微失落，却还是说道：“没关系，老丈，时间可以慢一点，我可以等。至于铁料，我可以出钱采购，你只需要负责打造就行。”
“姑娘，你倒是爽快。” 老铁匠笑了笑，“只是，我有个条件。”
“老丈请说，只要我能做到，都答应。” 李昭连忙说道。
“第一，” 老铁匠伸出一根手指，“我打造的时候，你要经常来看着，有什么细节需要调整的，我们一起商量。第二，打造出来的曲辕犁和纺车零件，我要留一个样品，我想研究研究这改良的法子。第三，工钱不能少，我这铺子的工匠都是老伙计，得给他们多算点工钱。”
李昭心中一松，连忙点头：“没问题！我经常来看着，样品也可以留，工钱我给双倍，绝不亏待老伙计们！”
老铁匠看着李昭急切的模样，又笑了笑：“姑娘，你倒是个实在人。我姓孙，你叫我孙老丈就行。从明天开始，我就让工匠们开始打造，你放心，我一定用心打造，保证质量。”
“多谢孙老丈！” 李昭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孙老丈深深鞠了一躬。她没想到，在接连碰壁之后，竟然真的找到了愿意合作的工匠。
就在李昭准备离开孙记铁匠铺的时候，赵老三突然带着几个工匠走了进来。他看到李昭，脸上立刻露出了戏谑的笑容，对着孙老丈说道：“孙老头，你这老东西，怎么还接这种姑娘家的活？这曲辕犁和改良纺车都是没用的玩意儿，你要是帮她打造，怕是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孙老丈皱了皱眉，语气严肃地说道：“赵老三，我接什么活，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这姑娘的设计没问题，能帮到农户，我就愿意接。”
“没问题？” 赵老三嗤笑一声，指着李昭，“孙老头，你可别被这丫头骗了！她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农具？这设计就是瞎搞，打造出来也是一堆废铁！你要是帮她，以后匠作营的人都要笑话你！”
周围的工匠也跟着附和：“就是，孙老头，别跟这丫头掺和，不然以后没人找你打造东西了！”“赵老三说得对，这丫头就是痴人说梦，你别跟着她一起丢人！”
孙老丈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着众人说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孙铁匠做活，凭的是手艺，不是看是谁家的姑娘。这姑娘的设计能帮农户，我就愿意做，谁也别想拦着！”
赵老三见孙老丈态度坚决，脸色更加难看，对着李昭恶狠狠地说道：“丫头，你给我等着！我看你这曲辕犁和纺车，就算打造出来，也卖不出去！迟早要砸在手里！痴人说梦！”
说完，他带着几个工匠，气冲冲地走了。
李昭看着赵老三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对着孙老丈感激地说道：“老丈，谢谢你。”
“谢什么，” 孙老丈摆了摆手，“我就是看不得这些人欺负人，也看不得好的东西被埋没。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给你打造，不会让你失望。”
“多谢老丈！” 李昭再次道谢，又叮嘱了孙老丈几句，关于铁料采购的事情，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孙记铁匠铺，阳光洒在李昭的身上，驱散了她之前的委屈和失落。她知道，寻工匠的路依旧艰难，赵老三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她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只要孙老丈能用心打造曲辕犁和纺车零件，她的计划就能继续推进。
她沿着匠作营的街道往回走，路过赵记铁木坊的时候，看到赵老三正对着工匠们发火，嘴里还在骂着她 “痴人说梦”“不自量力”。李昭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小院的时候，秦骁正靠在廊下，焦急地等着她。看到李昭回来，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关切：“李姑娘，你回来了？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那些工匠有没有为难你？”
李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将军，我遇到麻烦了，不过也解决了。那些工匠大多看不起我，觉得我一个女子搞农具改良是痴人说梦，还出言嘲讽。不过，我在孙记铁匠铺找到了孙老丈，他愿意帮我打造曲辕犁和纺车零件。”
她将寻工匠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骁。秦骁听后，眼中满是愤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