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的大拇指,压在遥控器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红色木球上。
“咔哒。”
一声干脆的机簧咬合声。
声音极轻。
但在太极殿这如同坟墓般的死寂中,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殿外那两排全副武装的千牛卫,依旧举着交叉的精钢长戟。
铁甲叶片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他们不知道门里那个灰衣少年按了什么。
只是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三秒钟。
五秒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李泰跪在碎瓷片旁边。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着李承渊手里的那个红木盒子。
见半天没动静,他紧绷的肥肉稍微松懈了一点。
他刚想咽口唾沫。
脚下的金砖,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酥麻感。
像是有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正顺着地底往上爬。
紧接着,旁边案几上的白瓷酒壶开始自己发抖。
“得得得得。”
瓷器碰撞桌面,发出细碎的高频颤音。
李世民站在台阶上,脸色猛地一变。
他感觉到了一股震动。
这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的,而是从太极殿东侧的空气里传来的。
“轰——隆!”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怪吼,直接撕裂了长安城的夜幕。
那不是雷声。
那是几万斤的生铁锅炉,被高纯度的火精石瞬间加热到沸点。
高压蒸汽凶狠地撞开排气阀门,发出的狂暴咆哮。
国师府后院。
那台一直处于待机状态的“玄甲壹号”蒸汽机甲。
彻底苏醒了。
太极殿东侧的墙壁。
那是用三尺厚的青条石,混合着糯米灰浆一层层垒起来的死墙。
坚固得连抛石机都砸不穿。
就在这声咆哮响起的下一瞬。
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直接穿透了薄薄的窗户纸。
高热的光线让窗户纸瞬间起火自燃。
那是机甲头部的琉璃探照灯。
“砰!!!”
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面东墙像是一张脆弱的薄饼。
被一头狂奔的钢铁犀牛迎面撞碎。
大块大块的青石砖轰然炸裂。
碎石块像出膛的炮弹一样,裹挟着白色的石灰粉末,疯狂向殿内激射。
一块半人高的条石在半空中翻滚。
“咔嚓!”
生生砸断了支撑穹顶的一根红漆顶梁柱。
木屑四飞。
断裂的房梁发出刺耳的惨鸣,失去支撑的穹顶开始倾斜。
屋顶上。
金黄色的琉璃瓦失去依托。
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砸在西域羊毛地毯上,砸在各种名贵的案几上。
碎成一地的彩色渣滓。
浓厚的灰白粉尘瞬间倒灌。
吞没了太极殿的半壁江山。
大殿里的百官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惨叫声、咳嗽声响成一片。
长孙无忌尖叫一声。
肥胖的身躯出溜一下钻进了紫檀木案几底下。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撅着屁股,浑身肥肉抖得像筛糠。
一块碎砖砸在桌面上,震得他眼冒金星。
魏征被浓厚的石灰粉呛得直不起腰。
他捂着口鼻,剧烈咳嗽。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绯色官服上全是白灰。
李泰趴在地上。
他双手护着脑袋,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肥鸵鸟。
那座他送的纯金珊瑚树,被一块掉落的房梁砸个正着。
金枝断裂,“咣当”一声砸在他的脚趾头上。
他疼得直抽冷气,却连喊都不敢喊。
李承乾瘫在那张垫着锦缎的椅子上。
他呆滞地看着那面粉碎的墙壁。
连躲避的本能都丧失了,任由石灰落在他的脸上。
狂风顺着巨大的墙洞灌进来。
吹散了漫天的粉尘。
一个庞大得让人绝望的黑影,堵在了墙洞外面。
那是一只覆盖着黑铁装甲的巨大红木手掌。
机械手指比大殿的红柱子还要粗壮。
关节处的紫铜齿轮疯狂咬合,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浓烈的机油味和高温水汽,瞬间盖过了殿内的龙涎香。
这只钢铁巨手生生捅进了太极殿。
在半空中灵活地翻转了一下。
五根铁木手指微微弯曲,摊成一个平稳的簸箕状。
不偏不倚,正好停在李承渊的面前。
李承渊低头看了看毛衣上沾着的石灰粉。
嫌弃地拍了两下。
拍出一团白烟。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皮靴踩在机械手掌的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他转了个身,一屁股坐在那根最粗的机械大拇指上。
姿势懒散。
两条腿悬在半空,随意地晃荡了两下。
就像是靠在自家后院那张破竹椅上一样自然。
他甚至还伸出手,扯了扯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李世民站在玉阶上。
半个身子都被粉尘染成了灰白色。
他右手上的麻布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那块羊脂玉佩还死死捏在掌心。
玉佩的边缘硌进肉里,他都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坐在钢铁巨掌里的长子。
那双充血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眼角撕裂般的疼。
“渊儿!”
李世民吼破了音。
嗓子像被刀片刮过。
他猛地往前冲下台阶,左手死死往前伸。
手指在空中痉挛着,想抓住点什么。
却只抓到了一把混着石灰的冷风。
长孙皇后靠在软垫上。
她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手指无力地半张着。
眼角的泪水混着灰尘,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渊儿……别走……”
她的声音细微如蚊蝇,瞬间被机械的轰鸣声撕碎。
李承渊坐在高高的机械掌心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极殿里的一地鸡毛。
看着那些缩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朝堂重臣。
看着那个伸着手、像个疯子一样大吼的大唐皇帝。
他撇了撇嘴。
叹了口气。
“老李,别费劲了。”
李承渊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
“这太子,谁爱当谁当去。”
“我这人命薄,享不了这福分。”
他抬起右手,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动作随意得让人想吐血。
“我先出去度个假,顺便躲躲清静。”
他低头看了眼大殿角落。
“记得按时给兕子修游乐场。”
“电机的图纸我都画好了,就压在后院书桌那个装瓜子的铁盒底下。”
“别让那帮墨家老头乱改。”
说完。
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对着李世民和满殿文武。
像是在赶苍蝇一样,敷衍地挥了两下。
“走了,不用送。”
话音刚落。
机械手掌迅速向后回缩。
“轰——!!!”
玄甲壹号背后的四根粗大紫铜排气管。
在同一时间,喷出耀眼的尾焰。
那是火精石能量被压榨到极致时,产生的蓝红交加的高温火柱。
粗壮的火焰长达十几丈。
狂暴的推力狠狠砸向地面。
墙洞外的大片汉白玉地砖,在高温和巨力的双重打击下。
瞬间融化、碎裂成粉末。
滚烫的气浪倒卷进太极殿。
把殿内的几扇雕花木窗直接烤成了焦炭。
庞大的钢铁机甲带着拔山倒树的动能。
猛地拔地而起。
它带着李承渊,直冲长安城的深冬夜空。
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刺眼的残影。
像是一颗逆向升空的陨石。
狂暴的气流撕裂了上空的积云。
那道耀眼的红蓝色尾焰,在夜幕里划出一道笔直的抛物线。
照亮了半个长安城的街道。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庞大的机甲就一头扎进了厚重漆黑的云层里。
连尾灯的光芒都被云雾一口吞没。
天上只剩下滚滚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渐渐远去。
太极殿里。
满地狼藉。
碎石块、破瓷片、被烧焦的木头,混杂在一起。
冷冽的夜风顺着巨大的墙洞,呼呼往里灌。
风吹过倒塌的紫檀木案几。
把地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吹得翻滚了两圈。
圣旨轻飘飘地落进一个还没倒的炭火盆里。
火舌一卷。
瞬间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灰烬。
李世民大步冲向那个破损的墙洞。
官靴踩在尖锐的碎砖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站在断裂的青石边缘。
前面就是几丈高的台基,再往前一步就会摔下去。
冷风把他的龙袍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千疮百孔的战旗。
他仰着脖子。
死死盯着夜空里那片被尾焰烧红的残云。
胸膛剧烈起伏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鼻音,像是一头被生生夺走口中鲜肉的猛兽。
十六年。
他派人找了十六年。
好不容易找到了,好不容易拿到了信物。
他连一句热乎话都没来得及说。
连一声“爹”都没听见。
这小子,就这么坐着那堆铁疙瘩。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堂而皇之地,飞了。
跑了!
李世民的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硬肉绷得像石头。
他左手猛地反抽腰间。
“铮!”
一声锐利的金属摩擦声。
天子剑出鞘。
剑刃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李世民双手死死握住剑柄。
高高举起。
对着脚下一块凸起的、只剩半截的青石砖。
倾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