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屋后,一堆木柴垒得整整齐齐。
小灶里,火光闪烁。
茶鍑里的水已是滚烫,顶得盖子哒哒作响。
沙沙——
脚踩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音,老者的拐杖戳了戳地面,看着沉神围棋的中年人,开口道:“你的大龙,被杜荷屠了。”
啪!
棋子落下。
中年人抬起头,目光深邃:“是吗?”
老者上前,叹了口气:“苏阳的家眷被不良人发现,刘持死,吴七被抓。狱丞周蓝被内侍监的人提了去——”
“苏阳的招册不被采纳,周蓝提供的亲笔信,也被证实作伪。”
“杜荷,出了大理寺狱!”
中年人弯腰,封住了火炉的风口:“原本这一记杀招,足够让他喋血,甚至可以将矛头对准东宫。看来现在,假的,终究是假的,真不了。”
老者忧虑:“大理寺、蒋常已经在追查模仿笔迹、雕刻印章之人。”
中年人呵了声:“追查?那就让他们追好了,等他们追到扬州再回来,不会少于三个月。而我们,只需要一日。”
老者看向棋盘,伸手拿起白子:“不得不承认,你在每一步都留了后手。苏阳之后有周蓝,模拟笔迹、雕印之后,人往两千里之外送……”
“走一步,看两步,是厉害,可两步之外呢?”
“周蓝会不会交代出什么,我们无从得知。刘持虽然死了,可他的身份迟早会被查出来——”
“他的家眷在长安,没走。接触刘持的人不多,真要彻查,雍州衙门、不良人未必找不到那个人头上,还有——”
“那封信是吐蕃人写的,是谁与吐蕃人联络,促成了这一切,他们必然会调查。天然居那一次会面,人来人往里,未必没有人留意到他。”
中年人看着老者落子,捏起一枚黑子,言道:“你是说——要断一子!”
啪!
老者伸出手,取下三枚黑子:“有时候,剔掉一些棋子,反而利周旋,更方便落子,而不至于因为一枚棋子,牵连大半,乃至全局。”
中年人思索了下,言道:“可是他跟了我们二十八年。”
老者呵了声:“怎么,养狗,还养出感情了?”
中年人看着老者,皱眉道:“他为我们家族付出良多,若在这个关键时刻对他下手,日后谁还死心塌地为我们做事?”
舍一人容易,可折损的人心,拿什么挽回?
家族立世,不是只靠家族力量,总需要与外界沟通、联系,需要一批人服务于世家,打理杂七杂八的俗世。
老者抓着拐杖站了起来:“做事最忌优柔寡断,眼下局势容不得我们做其他选择,家族利益最大,为了家族未来三十年气运——”
“该做的,就去做。”
中年人抓了一把棋子,哗啦啦撒落在棋盘之上。
棋子撞在棋盘上,散乱一片。
原来的棋没了模样。
中年人起身,神色凝重:“策划了两个多月,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我曾以为,足够困杀杜荷乃至撬动东宫。”
“可当日,周蓝暴露!”
“随之,最关键的一步棋,于志宁也没奏效,还落得一个名声扫地,身陷囹圄的下场!”
“只过了一晚,诸多证据被推翻!”
“现在看,杜荷不简单,李承乾这个太子,似乎也不简单了!”
老者沉声:“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三省吾身,也要放在晚上,当下最紧要的,便是保全。”
中年人看向不远处的竹林,林外的路上,传来了马嘶声。
小径里,光影斑驳。
一道身影出了竹林,到了院外,通报道:“事情有变。”
中年人皱眉:“何事?”
来人言道:“坊间到处都在谈论,有人指使苏阳、周蓝构陷杜荷,如今杜荷无罪释放,那幕后之人会不会——”
老者急切:“会不会什么?”
来人低头:“会不会,清理尾巴,自我保全!”
“什么?”
老者脸色一变。
中年人神色骇然。
来人继续说:“有人在疯狂传播这些话,长安各坊,东西两市,包括城外,都有人在传。这里面,出现了雍州衙门、长安县衙、万年县衙的人,不良人也参与其中!”
老者挥手,让来人退下,神色阴沉地看向中年人:“杜荷亮剑了!”
中年人咬了下后槽牙:“还真是一招好计谋,如此一来,我们做不是,不做也不是!最令人不安的是,如此大的动静,生意人,必然听到了!”
老者深吸了一口气:“杜荷这一步,太阴狠毒辣,他在算计人心,算我们的人心,也算生意人的人心!”
中年人叹了口气,转身道:“这个时候动,危险。不动,也危险,去吧,请示族正,让他拿个主意。”
梁国公府。
房玄龄眉头紧锁,听过房遗直的话之后,眼神中闪过一道精芒:“这是杜荷的手笔?”
房遗直回道:“不清楚。”
房玄龄起身,在房中踱步:“一定是他,好一个智谋!他知道抢时间抢不过,却换了一种方式去争取时间,创造时间!”
“现在,麻烦属于对手了,或许,他们已经乱了手脚。”
房遗直问:“幕后之人会是谁,他们会不会清理了痕迹,以作保全?”
房玄龄苦笑:“是谁还说不清楚。但这一次杜荷出手,背后有着令人惊讶的人性算计。”
“人性?”
“是啊,人性!”
“儿不懂。”
“构陷杜荷这种事,绝不可能是主人家亲力亲为,需要找信任之人去运作。现在情况有变,主人家若是留着这人,一旦查出来,连累主家。”
“为保全,主人家很可能会痛下杀手,以绝后患!”
大户人家,即便双手干净,可谁的手没拿过鞭子、棍子,现在鞭子、棍子要落自己身上了,谁还愿意留它?
房遗直言道:“这只关乎利益,与人性何干?”
房玄龄摇头:“你啊,看得太肤浅。主人家的人性是什么,怎么选,操持这一切的下人,他的心性是什么,怎么选?”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怎么想的?如今消息满天飞,他们是杀,还是不杀——”
“那下人,是求生防杀,还是避开逃杀,亦或是——”
“反杀!”
“杜荷用一招舆论,撕开了他们之间的信任,哪怕他们知道这是杜荷的阴谋,也无法阻止事情恶化,这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