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常见杜荷拒绝,不再多言,转身去安排。
大理寺。
大理寺卿孙伏伽主持堂审,少卿韦令正、大理丞崔山等人在侧。
杜荷还未提至,刑部尚书刘德威先到了。
刘德威坐了下来,言道:“驸马勾结吐蕃一案太过重大,陛下让刑部前来听审,若有叨扰,还请大理寺的同僚莫要怪罪。”
孙伏伽哪敢怪罪,说了几句客套话,抬头见张阿难也来了,心头一惊。
刘德威、孙伏伽等人赶忙起身。
张阿难行礼道:“老奴来只带了耳朵与眼睛,是非与黑白具奏陛下,诸位秉公断决便是,不必在意我一个偏柱之人。”
孙伏伽神情凝重。
不就是审个杜荷,怎么惊动了刑部与内侍省!
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江夏王请。”
“贺兰小子,你岳丈可还好?”
孙伏伽、刘德威等人看去,起身行礼。
李道宗迈步走了进来,声音洪亮:“今日老夫没穿官服,不代表礼部,只是想看看杜荷是否坏了本性。”
“倘若他当真勾结吐蕃,不劳大理寺动手,老夫一巴掌拍死他便是。可若是有谁诬指陷害他,老夫这巴掌下去——”
“也能死几个嗡嗡苍蝇!”
孙伏伽冷汗涔涔。
这是大理寺,你在这里威胁谁去……
贺兰楚石站到李道宗一旁,也不说话,自己受命东宫,就是来看着。
“还有人来?”
孙伏伽皱眉。
杜楚客到了,扫了一眼,心头暗惊,行礼之后,言道:“侄儿有罪,当叔叔的还是要来看看,怎么,人还没到?”
李道宗嗤笑:“大理寺还没判决有罪,你先定罪了。孙伏伽,你要不要将官服官帽脱下来,给这位杜家人穿上,坐在你那个位置上?”
杜楚客脸色一冷。
便在此时,狱吏带杜荷、周蓝至大堂。
杜荷扫了一圈,大致明白了。
刘德威代表的是程序正义,张阿难代表的是李世民的态度,李道宗来是因为情谊,李承乾不方便亲自跑一趟,派来了贺兰楚石。
至于杜楚客——
他是来看看明年今晚要不要多点一根蜡烛的。
孙伏伽拿起惊堂木,想了想,又轻轻放下,开口道:“杜荷,今日审你谋叛一事,苏阳虽死,可据狱丞周蓝所供证据。”
“尤其是,这里面有你的亲笔书信——”
“这些足以表明,你与吐蕃大相禄东赞之间,存在秘密往来,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有什么话要说?”
杜荷步态从容,向前走了几步,言道:“在苏阳的招册里明确说了,我曾与禄东赞四次密会,对吧?”
孙伏伽点头:“是。”
杜荷继续道:“周蓝却说,我写了亲笔信,称赞他送图纸有功,是吧?”
孙伏伽再点头:“是。”
杜荷轻笑一声:“我都与禄东赞密会了,而且足足有四次之多,为何如此重要的图纸,不亲自交给禄东赞,反而是节外生枝,托了苏阳,又转了周蓝去送?”
“诸位认为,这样做,符合逻辑吗?”
韦令正站了起来,言道:“你做事没章法,随心所欲,想到哪里便是哪里,说不得是哪次密会禄东赞之后,短时间内没机会见面,这才吩咐苏阳找周蓝送去了图纸。”
狱丞周蓝在一旁喊道:“什么都讲逻辑的话,这世上哪还有诸多麻烦,性情冲动,率性而为,想一出是一出,才是大部分人的本性。”
“就像我,苏阳坏我好事,断我前程,我便在愤怒与冲动之下,杀了他,何曾讲过什么逻辑?”
孙伏伽沉默了会,目光扫过刘德威、李道宗等人,对杜荷道:“大理寺办案,不能仅凭揣测来定。种种证据,对你不利。”
杜荷看向杜楚客,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人,总觉得用一些卑劣、脏脏的手段,便能困杀我!可你们在编织这张网的时候,是不是遗算了一个问题?”
“我非鱼!”
“想要用对付鱼的那一套对付我,是不是天真幼稚了些?所谓的大族手段,看似雷霆惊人,可落不到地上——不过是纸老虎!”
“既然决裂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既然已经不顾亲情,都做好了点鬼灯的准备,那就不要怪我——”
“亮剑了!”
杜楚客冷漠地看着杜荷:“哦,这里是大理寺,你能拿出剑,让在场诸位看看吗?”
杜荷嘴角微动:“那就看看,我能不能拿出剑!蒋御史,你要在外面候多久?”
“来了!”
蒋常喊了一嗓子。
咚——
拐杖砸在地面发出低沉的声音。
孙伏伽、李道宗等人看去,只见蒋常在侧引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搀着位垂垂老者缓缓而来。
“欧阳率更!”
韦令正看清来人之后,惊呼道。
杜楚客凝眸,心头一颤。
孙伏伽等人赶忙起身,即便是李道宗,也不得不上前。
大唐尊老,自上而下,皆是如此。
欧阳率更八十多了,是长安城内为数不多的老寿星,尤其是这位,书法成就实在太高,皇帝见了都要礼让三分。
杜荷恭敬地行礼,笑道:“欧阳率更,我们又见面了,只可惜,小子这次没备吃食与美酒。”
欧阳询呵呵一笑:“无妨,改日来府上的时候,记得带就行。”
杜荷看向欧阳询一旁之人:“这位是?”
欧阳询笑道:“老夫选的侍丁,也是老夫四子,欧阳通。”
杜荷笑了:“少年锐气,挡不住啊。就是年纪,似乎小了些。”
欧阳通谢过。
大唐养老,没养老金制度,但有侍丁制度。
活过八十岁,允许指定一个人当侍丁,活过九十,指定两人当侍丁,百岁三人。
侍丁不需要承担徭役,只需要缴纳租调。
最诡的是,侍丁犯罪,只要不是大恶都可以“豁免”。
也就是说,只要侍奉的老人没死,侍丁犯了罪,也需要先伺候老人,等老人走了,衙门再依法抓人……
为了尊老、敬老、养老,朝廷在制度上也算是用了心思……
欧阳通年纪差点,不过老人喜欢且指定,朝廷也认,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朝廷。
欧阳询坐了下来,喘平了之后,声音沧桑地说:“老夫一生都在写书法,对书法笔迹,颇有心得。蒋御史邀我来,让我协助辨识字迹——”
“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