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李承乾神情落寞地看着夜空。
一轮明月，人间仰望。
太子妃苏氏轻声走至李承乾身旁，将披风披在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侧头看。
苏氏柔声道：“殿下不必忧虑，杜荷是驸马，大理寺不敢拿他怎样，何况父皇下旨，也只是留他七日，摆明了是护着。”
李承乾看向夜空：“怎能不忧虑，大理寺死了人，说明他们已经不计代价，毫无底线了。”
苏氏问：“他们，是谁？”
李承乾想开口，却觉得索然无味。
告诉你，你也不明白。
李承乾言道：“孤四处走走，你早点歇着吧。”
苏氏捂住心口，看着李承乾离开，只能叹息，听说城阳与杜荷关系很好，是不是应该召城阳入宫一次，问问到底有什么好法子……
月光皎洁，夜如白昼。
高墙外隐约可以听到嘈杂声，那是长安百姓正在过上元节的热闹。
与东宫无关。
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李承乾突然停下脚步，凝眸道：“谁？”
于志宁出了走廊，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李承乾皱眉：“你此时应该在府中与家人团圆，为何还留在东宫？”
于志宁神情肃然地看着李承乾：“臣若是回去团圆了，殿下该怎么办？身为东宫属官，臣不得不为殿下思量。”
李承乾摇头：“孤挺好，你还是回去吧。上元节，一年就一次。”
于志宁上前一步，直言道：“臣过去甚是扞直，不顾情面，落了殿下难堪，甚至还写卷成册，将殿下之事累述陛下。”
“后为杜师一番言辞，直击肺腑，我等已是幡然醒悟，实不该博清名，动辄指责规劝，却不顾方法方式……”
“臣为过去所为，致歉。”
李承乾见于志宁竟破天荒地道歉，原本压抑的情绪舒缓了些：“于詹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孤不会计较。”
即便千百次想过将这个家伙千刀万剐，可现在，也该散了。
储君嘛。
若是没有一点容人之量，不够宽宏，还怎么赢得人心？
心胸狭隘，太过计较情绪性的东西，抓着过去不放，成不了大事。
与其将于志宁推远，不如顺势收服他。
于志宁谢过之后，言道：“殿下忧虑似是深重，臣愿出谋划策。”
李承乾背负双手：“那你就说说，杜荷这件事，摆明了是阴谋诡计，是陷害，为何房玄龄这么一个睿智的人，会下场？”
“甚至是支持严查严惩严办，甚至恨不得让杜荷将大理寺的牢底坐穿！”
于志宁坦言：“或许在左仆射看来，魏王为太子，比殿下为太子，对大唐更为有利。”
李承乾侧身扫了一眼于志宁。
这个家伙，说话还真是直接！
李承乾迈步而行：“孤承认，这些年错了许多，你们那些进谏没错。可如今孤已然改正，房玄龄不可能看不到！”
“若真为大唐着想，就不应该允许这些阴谋诡计存在，更不能容忍这般肮脏手段出现吧？难不成，靠着阴谋夺取的皇权，还能让这江山兴盛下去？”
于志宁沉默了下，沉声回了一个字：“能！”
李承乾诧异：“你说什么？”
于志宁注视着李承乾：“殿下似乎忘了，左仆射之所以成为左仆射，恰恰便是靠着阴谋诡计！而陛下的这皇权，也是起于阴谋诡计！”
这一代朝臣中，有几个没有卷入玄武门之变？
参与了玄武门之变的人，哪个不是阴谋诡计里面的人？
他们亲手谋划了政变的阴谋，亲手执行了这些诡计，并踩着李建成、李元吉的尸体走到了李渊的面前，逼着他退了位！
都是阴谋诡计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你李承乾竟然问出来，靠着阴谋诡计不行的话？
你问问你爹，他认不认可？
知不知道，贞观之治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得先有贞观！
出来混，最重要的是出来啊，你连出来都没出来，怎么混……
李承乾心头狂震。
娘的，自己好像高估了那些官员的道德水平啊。
他们有没有道德，这都是两难说的事，包括自己的父皇，杀兄屠弟、逼父退位、屠杀侄子、霸占弟媳……
貌似，也没啥道德。
于志宁看出了李承乾内心的波动，言道：“阴谋诡计，是他们擅长用的手段，他们为何不用？在他们看来，最终的结果是正义的，是有利的，那就豁出去做了。”
“殿下要明白，权力是一切，失去权力，便失去所有！”
“为了权力，可以不要脸面，不顾兄弟亲情！”
“杜荷勾结吐蕃这事，哪怕他们人人都知道是阴谋诡计，可只要他们认定了，杜荷在大理寺对他们有利，那杜荷便休想出来！”
李承乾神色慌乱：“你是说，他们要将杜荷一直关在那里？”
于志宁点头：“殿下在朝中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魏王、房玄龄等人相提并论吧？何况，还有诸多大族支持魏王。”
李承乾承认。
这些年来，心思都用在了享受上去了，没有网罗官员，没有拉拢大族，也没那么强的号召力与声望。
倒是李泰，韦挺、杜楚客是他在朝堂上结交群臣最得力的助手，他本人更是有文学馆，收了一批厉害人物。
《括地志》之下，他的影响只会越来越大。
李承乾问道：“孤应该怎么做？”
于志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言道：“从目前听闻到的消息来看，苏阳这个证人已经死了，他留下的那份招册，让杜荷难以自辩。”
“但孤证在大理寺很难被采纳，尤其是这么大的事，更难做出裁决。可若是再出现一些对杜荷不利的证据呢？”
“一场局布置了下来，那些人当真只准备了一封信，一个人吗？万一，再冒出了一封信，再冒出一两个人，杜荷还能说得清楚吗？”
李承乾越听，心头越是沉重：“杜荷危险了！”
于志宁点了点头，声音变得冷厉起来：“杜荷危险，殿下更危险了尤其是，大理寺不在殿下控制之下，却在——魏王的控制之下！”
李承乾看向于志宁：“孤该怎么做？”
于志宁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眼神中闪过一道杀机：“唯有杜荷死，殿下才能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