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瞠目，神情有些呆滞。
很难想象。
这话是出自于志宁之口，要知道，他可是一个刚直不阿，敢于直言进谏，恪守礼法的读书人！
他是有原则的！
可现在，却说出了——让杜荷死的话！
莫不是？
于志宁直言：“殿下以为我是出于私心，落井下石，报复杜师？不，臣只是想从詹事府的詹事，成为殿下的臣属！”
“一旦杜荷开口，说是太子授意勾结吐蕃，除灭魏王，殿下可想过后果？”
“东宫之位，顷刻将易！”
“殿下此后余生，恐只能在囚狱中度过！”
“难道说，殿下愿为杜荷一人，放弃东宫，放弃储君，放弃大唐？”
李承乾退后一步：“杜荷不可能背叛孤！”
于志宁上前一步：“殿下还在感情用事吗？当年陛下是何等信任阿史那结社率，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裴虔通还是隋炀帝的亲信，结果呢，危险来时，他参与了江都政变，若不是他，隋炀帝能交出那好一颗头颅？”
“反复无常，背叛之事，何曾少见？”
“杜荷陷入了死地，他想要翻身可不容易，万一魏王在背后运作，与他达成交易、许诺，胁迫他将一切罪责都推给殿下！”
“到那时，殿下即便是跪死在两仪殿外，恐怕也无济于事吧！”
李承乾在于志宁冷厉地追问之下连连后退，直至身后撞在一根柱子上。
于志宁看着李承乾，肃然行礼：“臣今日所言，只是为了殿下安全着想，为了东宫着想！”
“断臂求生，舍车保帅！”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殿下还应早做打算！”
李承乾脸色苍白。
于志宁的话，不是没道理。
如果李泰胁迫杜荷，杜荷扛不住压力，将所有事都推在自己身上——
那自己这个太子，也就到头了。
身家性命与前程，全系杜荷一张嘴上！
李承乾微微摇头：“杜荷不会负孤！”
于志宁叹了口气，言道：“殿下真的以为，杜荷是一心一意，扶持你？殿下以为，一年考察期的背后，当真没有杜荷的脱身算计？”
李承乾上前一步：“你说什么？”
于志宁冷笑一声：“一年考察期，杜荷给殿下出的主意，在殿下最危险的时候，偏偏，他出了这么一个更危险的计策！”
“试问殿下，一年考察期的结果谁说了算？是取决于殿下的表现，还是取决于群臣的声音，不，只取决于陛下一人！”
“杜荷明明知道陛下偏向魏王，几次想要换太子，却偏偏拿出这一年考察期，为的就是给陛下送去一个台阶——”
“也是为了，给魏王送一份大礼！”
李承乾浑身一颤：“你是说，从始至终，杜荷都在算计孤？”
于志宁反问：“不然呢？殿下提出的科举四策，不正是毁了殿下，将世家门阀全推向魏王？朝堂之上，魏王得势，殿下失势——”
“那就意味着，一年级考察期到了的时候，陛下与群臣将同心同力，异口同声，更立魏王为太子！”
李承乾如遭雷击。
这番话，实在是太让人毛骨悚然。
杜荷是李泰的人？
他明着帮自己，实则在帮李泰？
他看似为自己出谋划策，实则已经准备抽身而退，还讨好了父皇与魏王？
我是个傻子！
一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于志宁观察着李承乾的神情，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杜荷有选择的余地，殿下扪心自问，自己有选择的余地吗？”
官员可以选择这个皇子，那个皇子，可以中立，谁也不选，甚至可以两头押注。
可你是太子，你没有选择。
为了皇位，你必须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失太子，失性命，包括儿子的命！
李承乾狰狞的神情逐渐消失，目光坚定且冰冷，沉声道：“传——贺兰楚石！”
不远处的内侍领命而去。
于志宁看着李承乾一会握拳，一会松开，咬牙切齿，杀气凛然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说道：“臣听闻侯君集入狱时，贺兰楚石曾恳请殿下入宫说情。”
“想来是殿下说情，岑文本上书，陛下才最终释放了侯君集。贺兰楚石应该还殿下一个人情，让他去大理寺做事，最合适不过。”
李承乾微微点头。
虽然自己没给侯君集说情，但贺兰楚石不知道啊……
反正，侯君集就被关了三天，自己不说，谁知道是谁发了力，起居注那东西在褚遂良手里，他又是个嘴巴严实的……
李承乾下定了决心，看着疾步而至的贺兰楚石，严肃地问：“孤需要你做一件事，但这件事，很可能会搭上你的官职，乃至你的命，你敢做吗？”
贺兰楚石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太子，上元节啊，你就算不喜欢陪你那太子妃，也不至于不让我在外面逍遥一下吧……
要命的差，我能拒绝吗？
看你这神情，我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贺兰楚石定了定心神，见于志宁也在，便开口道：“臣是东宫千牛，自然听殿下差遣。”
李承乾上前，伸出手：“将你的佩刀给我。”
贺兰楚石茫然地摘下横刀，递了过去。
李承乾抓住横刀，眼神冰冷，低头道：“于詹事，你过来下。”
于志宁上前：“殿下，错失机会，便是大祸临——”
嘭！
“临你妈！”
“我去你大爷的！”
“你敢怂恿老子杀人！”
“还是杀我的兄弟！”
“贺兰楚石，你他娘的站着干什么，上啊！”
“打死他！”
贺兰楚石懵了，看着李承乾拿着横刀当棍子，朝着于志宁身上一下接一下，下手是一点都没留情啊。
哦。
喊我了……
我去你大爷的于志宁，踹不死你！
老子当个千牛，就因为喝了点酒，你骂了我足足一个时辰，还他娘的写了一篇六千字的奏折弹劾我！
我踹！
我踢！
贺兰楚石下脚可比李承乾重多了。
李承乾跛脚，不好发力……
于志宁哀嚎不已，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太子已经起了杀心，怎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
我的谋划，哪里出了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