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龙秀看了一眼脸上伤势已然快要痊愈的封砚川,又觑向赵鸿,浅笑道:“只是…铭王殿下也要同行?”
她在封妃宴上见到封砚川时,便知道他伤势不轻,翌日一早便差了小克子出宫去封府送了金疮药和青萝素。
小克子回来复命只说封砚川激动地谢了恩,还说必定不负娘娘好意等语。
“爱妃忘了?小幺儿打小就爱四处游历逍遥自在,对咱们来说他可是张活地图呢…”赵赦低头腻着她道。
“皇上思虑周全,臣妾拜服。”凌龙秀蓦然点了点头道。
“臣弟还以为嫂嫂不喜臣弟同行呢…”赵鸿吊梢眼一直睨在凌龙秀身上,讪笑道。
“铭王殿下误会了,本宫只怕旅途劳顿,殿下受累罢了。”凌龙秀淡然道。
“那还真是劳烦嫂嫂挂心了。”赵鸿又调侃道。
“好了,咱们启程吧,有话路上再说。”
赵赦说着,拉起凌龙秀素手,跨步出了殿门。
赵鸿,封砚川,周显和秋霜紧随其后,一行人兴致昂扬地往神武门方向而去。
随行共四辆马车,赵赦与凌龙秀共乘一辆,赵鸿,封砚川,周显和秋霜共乘一辆。
六名大内护卫轮流驾车,余下二人共乘一辆,最后一辆则用来运送行李。
出了神武门,凌龙秀便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只见京城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的吆喝声,杂技的喝彩声,闲趣的谈笑声,这样的烟火气她属实是久违了…
赵赦见她神态松弛,单手便将她揽过,在其耳畔低语道:“爱妃,出城之前朕先带你去个地方。”
“皇上,这么快要出京城吗?臣妾还想再看看再逛逛,可以吗?”
赵赦见她神色幽沉,想了想便道:“爱妃留恋京城胜景也无可厚非,那就先在城中逛荡几日再说。”
凌龙秀闻言便欣然依偎在他怀里,柔声道:“谢皇上恩准。”
四辆马车一路慢行,没到正午便停在了太傅府门前。
赵赦一落地便扭头亲自搀着凌龙秀下车,对着她笑道:“爱妃可知这是何处?”
“太傅潘国生的府邸?”凌龙秀猜疑道。
“爱妃记性不错,正是朕的启蒙老师潘国生的府邸。”赵赦道,“朕难得出来一趟,便想着来看看他老人家,顺便跟玉勋聚聚。”
“皇上尊师重道,臣妾喜闻乐见。”凌龙秀缓然道。
赵赦眼见赵鸿等人也相继下了马车,便续道:“好了,咱们进去吧。”
“嗯。”凌龙秀与其他人皆应道。
封砚川前去叫门,太傅府的下人皆认得他,很快便将众人都迎了进去。
太傅府前院绿意盎然桂树飘香,池上小荷亭亭,假山嶙峋。
正厅宽敞雅致采光通明,琉璃影壁,楠木桌椅,不甚奢华却依旧彰显大气雅致。
封砚川私下早来知会过潘国生和潘玉勋,说今日赵赦微服私访而来,他们早有准备。
遂潘国生,其夫人柳氏以及潘玉勋见赵赦进门,便遣退下人跪迎圣驾。
“微臣(臣妇)拜见皇上,娘娘,铭王殿下。”三人齐声道。
“太傅不必多礼。”赵赦笑着将潘国生夫妇搀了起来,面色缓和道。
“皇上驾临,寒舍蓬荜生辉,老臣受宠若惊。”潘国生抬眸看着赵赦,诚恳道。
“微臣这就命下人准备午膳,皇上稍坐。”潘玉勋含笑交代了句,便往后堂走去。
“皇上快入座。”潘国生与赵赦相互搀着,忙将他请到红木雕荷叶托首太师椅上坐下。
“太傅客气了。”
安顿了赵赦,潘国生转身又请了赵鸿和封砚川落座,一瞥见凌龙秀这妖妃便脸色一沉。
他侧过脸,颇为不耐地对着凌龙秀作揖道:“娘娘请上座,微臣家境简素,万望娘娘不弃。”
“潘太傅言重了。”凌龙秀见他神色凝重,不禁有些踌躇道。
潘国生之妻柳氏眼见如此,便上前一把挽住凌龙秀,赔笑道:“娘娘真是玲珑剔透秀外慧中,皇上与夫君他们几个想必有要事相商,妾身且带娘娘后院逛逛如何?”
凌龙秀看了看赵赦,见他微微点头,便释然对着柳氏道:“有劳潘夫人了。”
“娘娘哪里的话,来…”
潘国生见柳氏支开了凌龙秀这个妖妃,心中大定,连忙命下人奉上茶点水果招待赵赦几人,又唠起些许政务和往事。
柳氏带着凌龙秀穿过庑廊来到后院小花园,凌龙秀见各色菊花,秋海棠与芙蓉开得正盛,不由近前细细观赏起来…
柳氏见她气韵恬淡悠远,笑言道:“娘娘真是人雅心静,怨不得皇上喜欢!”
“潘夫人身处内闱,如何得知宫廷琐事呢?”凌龙秀出奇问道。
柳氏捏起浅绿绣菊花纹绢帕掩嘴笑道:“呵呵…犬子玉勋常在妾身跟前提及娘娘,因此略知一二。”
“潘大人提起过我?”凌龙秀讶然道。
柳氏见凌龙秀并未自称本宫,出了宫便丢弃繁文缛节,更觉她亲近可人。
于是笑意渐深道:“娘娘恕罪,玉勋时常提及娘娘乃不世的奇女子,坚韧果敢,聪慧灵秀,实是不畏强权的典范。”
凌龙秀倏然低了低头,淡声道:“潘大人言过其实了,我只是我,不过一介深宫妇人而已。”
“娘娘过谦了,如今您正得圣宠,什么时候能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那才是宠眷不衰的关键呀!”柳氏挨近她,捏着帕子的手轻拍其纤白手背,悄声道。
凌龙秀闻言脸色微沉,一时间默默无语。
柳氏见她神情黯然,这才想起她过去曾被李子严那个畜生虐打至流产一事,不觉有些暗愧不该提及子嗣二字。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很快转移话题道:“呃…娘娘先上亭子歇会儿,妾身且去小厨房看看午膳备得如何了,再命人给您送些茶点来。”
“有劳潘夫人。”凌龙秀点头道。
柳氏自去,凌龙秀便上了凉亭的美人靠小坐,头倚着亭柱怔怔看着满园秋景出神…
“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
不知呆愣了多久,耳边忽传来一阵清朗如泉的人声,凌龙秀这才挺起背脊抬眸望去,只见潘玉勋人已身在庑廊之上。
他身着月白绣翠竹纹缊袍,迎着秋风翩翩玉立俊雅卓然,半束半披的墨发随风轻扬,眉目如画。
他眼含深意,正在注视着她。
他的双目清澈,眼神温柔而专注,仿若那黑暗海底被暖阳穿透的一缕柔光,令人舒然安宁…
“潘大人何以在此?”凌龙秀怔了片刻,才回神道。
潘玉勋这才下了庑廊走进凉亭,将手中如意纹描金托盘内的茶盏和糕点搁上如意纹石桌,对着凌龙秀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略显腼腆道:“微臣原本在小厨房张罗膳食,母亲去了便让微臣给娘娘送些茶点来,因此…”
“潘大人费心了…”凌龙秀见他眼神温煦不由别过脸,未敢直视道。
“呃…娘娘快坐!”潘玉勋略显局促道。
凌龙秀浅浅应声,与他共同落座于如意纹石墩之上。
“对了,潘大人新婚,今日怎地不见少夫人呢?”凌龙秀道。
“哦,霏霏听闻云居寺的签文极为灵验,便被侍女撺掇着上香求签去了。”潘玉勋答道。
“原来如此。”凌龙秀点点头,接着道,“潘大人与少夫人相处可还融洽?”
“还行,只是…”潘玉勋犹豫道。
“只是什么?”
“霏霏是个率真又心无城府的好姑娘,只是并非微臣心中所念…”
潘玉勋话罢,眼中又蓄满情意地瞥向凌龙秀。
她闻言亦缓缓抬眸与之四目相对,不到一瞬便移开了视线,心中已微微触动未敢再看。
他心里隐隐感觉到,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心意,也许是在哪次宫宴上的不经意之间察觉的,也许是在更早之前…
“潘大人娶得如此娇妻人人称羡还来不及,怎会心有旁骛?”凌龙秀垂眸,淡淡道,“潘大人可知镜花水月到底不现实,月有阴晴圆缺并不完整,娇花也总有残败的一天,唯有触手可及的枕边人才是真实的。”
“微臣不在乎。”潘玉勋眼神坚毅道,“爱未必是拥有,只要能护她安好,只要她能过得顺心自在,只要…只要她能偶尔想起微臣,微臣于愿足矣…”
凌龙秀不知为何心头一热两腮泛红,懵了半晌才道:“我想起…那次封大人入狱一事,多得潘大人鼎力相助我和他才能死里逃生,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呃…小…小事一桩何足挂齿?”潘玉勋尴尬地笑了笑,又道,“微臣想要的并非是回报,而是…而是一些…哪怕只有一点点的触动,微臣亦矢志不渝…”
“潘大人,我…”
凌龙秀再看潘玉勋俊容,心中莫名悸动,一时竟在他身上看到了些许杨玄若的影子。
理解,心疼,珍惜,支持,成全,信任…
他就像杨玄若那样,付出却从不奢求回报。
“少爷,夫人说该带娘娘回正厅用膳了。”侍女走至庑廊处,行礼笑道。
凌龙秀与潘玉勋正相视入神,闻声忙都敛了目光,不约而同低下了头,一时间手足无措。
“少爷?”侍女见二人垂头未动,又唤道。
“哦…好,我知道了。”潘玉勋这才有了回应,继而起身看向凌龙秀,抬手示意道,“娘娘,该用午膳了,请。”
“那就叨扰了…”
凌龙秀有些僵硬地直起身,跟着潘玉勋缓步出了凉亭,在侍女的带领下回了正厅。
席间气氛融洽,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凌龙秀坐在赵赦身旁时不时提醒他莫要贪杯,赵赦不语,笑着点了点头。
时而亲自给她夹菜,时而与她耳语,时而拖着她的手不放,其余人多看在眼里,只佯作不知。
饭罢,下人撤了宴席,赵赦与众人又在厅中休憩闲聊。
柳氏一路亲自端茶递水捧羹把盏,伺候得十分尽心。
有时潘玉勋欲上前帮衬着些,皆被柳氏以家务事他并不娴熟为由推拒,他也只得乖乖落座。
约摸过了未时,赵赦喝了些清茶自觉酒劲已散神清气爽,遂起身与潘国生作辞。
凌龙秀,赵鸿,封砚川皆跟着起身,正欲随赵赦出门,不想却被潘国生唤住了。
他对着赵赦郑重其事道:“皇上此次微服出巡虽是兴之所至亦不得不防,各地宵小虽少也有极个别居心叵测之辈,去年便逮住了好几个倭人细作,皇上有意离京微臣不敢置喙,只是为护皇上周全,微臣斗胆提一个建议,不知皇上能否允准?”
“太傅但说无妨。”赵赦听得他句句在理,便坦然道。
潘国生将潘玉勋拉至赵赦跟前,沉声道:“皇上,玉勋虽学艺不精但尚算忠耿可靠,又与皇上打小一起长大关系匪浅,微臣想着由他随行护驾,即便不能派上大用场,留在皇上身边当个跑腿打杂的亦未为不可。”
“太傅说笑了,玉勋文武双全胸有丘壑,朕怎舍得让他跑腿打杂?”赵赦笑道,“只是玉勋新婚燕尔,小俩口正是难舍难分之际,朕只怕他为难呐,呵呵…”
“不为难!”潘玉勋立马见缝插针,偷瞄了一眼两腮微红的凌龙秀,表态道,“微臣能为皇上效力,是微臣的福分,岂有为难之理?贱内嘛近来还有些水土不服,有母亲照料微臣很是放心,指不定没有微臣在身边折腾她反倒更自在,更容易适应呢!”
赵赦回头看了看凌龙秀,赵鸿和封砚川几人的神色,除了凌龙秀那座万年冰山未置可否,其余二人皆投来赞同甚至是期许的目光。
“也好。玉勋同行倒也多些趣致。”赵赦对着潘国生浅笑道。
“微臣这就去收拾细软,皇上稍候!”
看着潘玉勋飞也似的钻进内堂的背影,赵赦小小地吃了一惊,不知何故他像捡到宝似的雀跃。
柳氏听得潘玉勋也要动身,忙对着赵赦躬身行礼,跟进了内堂张罗。
“出门在外,皇上有什么需求只管差遣玉勋去做便是,千万别见外!”潘国生以为潘玉勋这样欢喜是与赵赦兄弟情深,故决然对着赵赦说道。
“朕敬他重他还来不及,怎舍得差遣使唤?哈哈哈…”赵赦搭着潘国生略带褶皱的手背,开怀一笑道。
“皇上言重了,玉勋那不成器的怎当得起呀?”
“玉勋都算不成器,那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上得了台面了…”
“承蒙皇上不弃罢了,呵呵…”
…
没多久,潘玉勋火速收拾了箱笼,与潘国生和柳氏作辞后,便跟着赵赦离开太傅府,上了马车登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