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暑热难消烈日灼心,后宫嫔妃午后皆闭门不出,就连晨昏定省都衣饰清凉扇不离手。
这日赵赦下朝更衣,刚坐下紫檀木云龙纹宝座,周显便领着吴不了进殿。
吴不了恭谨行礼后便说王氏有请,赵赦并不知其意,只得撂下奏折前往了。
慈宁宫朝阳殿上,王氏手持一把缂丝双面绣竹报平安团扇,正歪在紫檀木丹凤朝阳纹宝座上闭目养神,素手轻摇团扇怡然惬意。
赵赦进殿便对着王氏行礼道:“儿臣参见母后。”
“儿啊,快上来。”王氏凤眸微抬对着赵赦招手示意,慈和浅笑道。
赵赦顺从上前,王氏便往右侧挪了挪身,让他坐在宽敞宝座的左侧。
“不知母后唤儿臣所为何事?”赵赦谦和问道。
王氏见他眉目温润神态平和,也就不转弯抹角,直言道:“皇帝,真下定决心要封盛嫔为妃了?此事何不暂缓一缓?”
赵赦闻言瞬间眉心微蹙,沉声道:“盛妃连日受了不少委屈,朕想尽可能地给她些补偿,不瞒母后,当初她未进宫时朕便属意封她为妃,只是前朝后宫诸多阻力,尤其谏议大夫裴忠勇态度强硬煽动朝臣,对盛妃屡屡构陷,朕才不得不暂且委屈她,只给了嫔位。”
王氏看他的眼神立马多出了几分惊诧和质疑,音色上扬道:“嫔位还委屈了?”
赵赦见她神色也知道她不甚理解,自顾自端起紫檀木丹凤朝阳纹炕几上的青花缠枝忍冬纹茶盏,截然品起茶来。
王氏也怕戳了他的死穴,看样子他是打算一条路走到黑了,自己也不便十分干预,又缓和道:“皇帝,哀家知道盛嫔委屈,只是觉着她资历尚浅,入宫才一年多便封妃未免操之过急了,倒不如急事缓办,礼遇分例先按妃位的给她,等过几年再正式晋封也好堵了前朝后宫的悠悠众口,岂不妥帖?”
王氏在确认凌龙秀与封砚川并无苟且,又屡屡推拒赵诚之后,对她也有了些改观。
心下想着,或许她私自探视杨玄若,真是为全恩义别无其它,即便她单恋杨玄若,以杨玄若的人品,断不会与她纠缠不清,便也搁置不再深究了。
只是尚有一事未解,那便是她为何会在嫁入李府之前就已失身?难道她背后还有其他男人?
真是野花不种年年有,烦恼无根日日生。
王氏到底对她还心存疑虑,又担心赵赦这样一心在她身上还要吃亏,只得良言相劝,生怕其积重难返。
“母后多虑了,朕自有分寸,横竖裴忠勇那个老匹夫在朝堂上也诤谏成喧沸反盈天了,不差这临门一脚。”赵赦硬气道。
王氏见他这样决绝,话锋一转又好言安慰道:“裴忠勇那个老货向来迂腐古板不懂变通,先帝当年不过提及中宫之位虚悬,他便急得跳脚朝堂阋墙,怒斥哀家出身不高,言语尖刻不堪凤位,什么腌臜泼才!他脂油蒙了心,浓痰迷了窍!皇帝只当他是个棺材板盖不住的贴骨锈便罢了,不必置气。他到底年事已高三朝元老,你要不待见过两年啊批他致仕就完了。”
赵赦听了顿觉心凉,脸色也好看了不少,遂婉转其辞道:“儿臣不孝,此等小事还要母后劳心。”
王氏团扇轻摇,直凑近赵赦为其纳凉,素手又抚上他骨节分明的手背,温声道:“此事皇帝既有决断,也勉强得是了。只是哀家还有些芝麻小事,不如你顺道给办了?”
“母后请讲。”赵赦恭声道。
“暎儿封为答应也一年多了,哀家就这么个亲侄女,你若得空偶尔照拂一下可好?她到底是你的侍妾,难道真要哀家眼睁睁看着她深宫孤寂草草一生么?唉…”王氏幽幽叹道。
赵赦沉默良久,方道:“母后所言,儿臣会细细斟酌的…”
王氏霎时眉开眼笑,手中团扇摇得愈发轻快道:“皇帝果然孝义,哀家甚慰!话说回来…蝶嫔那孩子进宫也有些年头了吧?”
赵赦点头道:“嗯…好像儿臣登基那年便入宫了,母后何故竟想起了她?”
王氏见他接茬,心中暗喜。
自打去年起,王暎便有意无意在她跟前提及蝶嫔,说她纡尊降贵悯恤宫嫔,后面又跟她时常结伴进慈宁宫请安,温言细语孝悌谦和,王氏很是受用。
加之王暎为她私下说了不少好话,又替她打抱不平,惋惜其人品贤淑却郁郁不得志,宫中浸淫多年封妃也不为过。
王氏听了便有些触动情肠感同身受,既然蝶嫔与王暎投缘,若是她晋了妃位对王暎也有帮扶,到底大树好栖身,王氏便也乐得成人之美了。
思虑至此,她即续道:“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既要晋封盛嫔,何不好事成双,把蝶嫔的位份也晋一晋呢?”
赵赦一听脸色便沉了下去,拉都拉不起来的低霾。
光是凌龙秀晋位的事他已然千头万绪焦头烂额,如今还要晋位蝶嫔?
蝶嫔不单是庶出之女,读书不多又无所出,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身段妖娆舞姿曼妙了。
可这也不足以成为她晋升的理由,难不成要赵赦硬着头皮再提拔一个?蝶嫔舞姿实在太出众跳上了妃位?
堂堂大盛朝正二品宫妃是什么毫无门槛不拘身份的品阶么?
他就是铜皮铁骨,也扛不住朝堂上的舌剑唇枪了,只要敢开这个口,裴忠勇的唾沫星子绝对能直接喷他脸上。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无谓的坚持?
别说皇后,湘妃,毓妃知道了准要撕闹,尤其毓妃那烈货岂是好惹的?朝野震动更是在所难免。
他到底是有多爱蝶嫔,要为了她跟裴忠勇这个名望极高的老匹夫杠上?
他再敢坚持,裴忠勇指不定就要煽动朝臣集体死谏,那场面可壮观了。
赵赦想了又想,越往下琢磨越吓人,只得骇然道:“这事儿臣恐怕无能为力,母后若疼爱蝶嫔执意如此,还请母后亲自出面与裴忠勇周旋,只要母后能让顽石点头,儿臣一定照办。”
“这…”
王氏不禁露了怯,要她那三寸莲足去踢裴忠勇那块铁板?她是有多想不开要接下这块烫手山芋?
于是也不再为蝶嫔出头,悻悻而止。
她与赵赦又唠了些家常,心中还是不忿,凌龙秀晋封这么好的机会,岂能不捎带些私货?
最后还是说服赵赦晋了王暎为常在,虽说不痛不痒,到底是个衔头。
一口又吃不成胖子,反正她有耐心,跟赵赦慢慢再作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