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午时，太和殿暖阁内琉璃盆中冰块微融，宫女听闻凌龙秀喜爱莲花，于是在琉璃盆中撒入嫩莲花瓣。
阁中香气幽微，凉爽舒适，看似隔绝了外间的热毒暑气。
赵赦仍缠抱背对着他的凌龙秀，赤裸的身躯紧贴，他一脸意犹未尽的笑靥腻在她鬓间，贪婪嗅着她发丝的清香。
花斑石地面上衣履散乱，一片旖旎。
“怎么还不高兴？嗯？”赵赦贴在凌龙秀耳畔，低语道，“适才那般行径，朕也是头一回，可是把你弄疼了？”
凌龙秀脸色沉寂欲哭无泪，只觉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仿佛身体被掏空般有些混沌。
赵赦见她并无半点反应，又续道：“谁叫你这么凄凄婉婉的模样惹人情动？朕也是个男人，怎能坐怀不乱？可不许再使小性子，听见没有？”
凌龙秀仍不见动静，只躺在床上紧紧抓着明黄绣龙腾祥云纹锦被将残躯裹挟，似是在寻找一丝归属感。
赵赦接连被无视，已隐隐不悦，语气逐渐硬朗道:“好了，朕在朝堂上没被唾沫星子淹死，难不成要在这儿被你甩脸子甩死？别不知轻重！”
凌龙秀还是一动不动，身上又酸又疼，身下又辣又烫，在赵赦面前她早就没有自尊，没有脸面，也没有羞耻了。
反正这副残躯已被糟践得不成人样，赵赦要怎么说要怎么做她都无所谓了。
横竖秋霜和封砚川已然脱险，她就是被摆布玩弄致死也是意料中事，何必苦苦挣扎。
赵赦久久得不到回应，愠怒起身坐在床上看着蜷缩在旁的凌龙秀，她浑身咬痕下体出血，神色木然眼中恹恹。
他只看了两眼便别过脸，正要发作的满腔怒火一扫而空，不自觉地咽了口气，有些难顶道：“六月初八行册封礼那日，朕意欲为你设宴庆贺，届时可不许再失了礼数。”
凌龙秀死气沉沉，好似精神游离般全然不在状态。
赵赦倏然懊悔起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让她旧患未愈又叠新伤，心中不免愧疚。
于是捋了捋因床笫之欢颠得散乱的长发，用锦被将她残躯裹严，便扯起嗓子道：“周显！”
周显应声而入，垂眸打千儿道：“皇上，有何吩咐？”
“传膳吧，朕饿了。”赵赦淡淡道，“午膳过后，即刻传御辇送盛妃回永乐宫静养，赐千年冰点翠头面一套。”
周显还以为自己听岔了，那套千年冰点翠头面价值连城。
不说千年冰镶嵌极易碎裂，加上点翠工艺繁复，内务府当初献上这套头面时，赵赦连皇后吕氏都没舍得给。
踟蹰片刻，周显还是敛了敛神思，应道：“是，皇上，奴才即刻去办。”
周显走后，赵赦径自下了床榻，穿回绯色绣金丝玄武纹锦袍和团龙纹赤舄便坐下喝茶。
又窥了一眼凌龙秀，见她不知闭目养神还是已然熟睡，也不忍搅扰了，吩咐宫人传膳动静小些，用过午膳便上了正殿批阅奏折。
午后，宫女见凌龙秀起身忙上前伺候梳洗，为她备好一套新的衣裙穿戴整齐，又热了午膳为其布菜，饭罢便依礼辞了赵赦，乘坐御辇回了永乐宫。
待进永乐宫宫门，凌龙秀才长长舒出一气，仿佛在庆幸劫后余生般拖着疲累的身子缓步而入。
邵惜萍，全卉娇和小克子等人皆喜出望外，忙迎上前行礼道贺嘘寒问暖。
凌龙秀只淡淡应对，进了暖阁头一件要紧事便是询问邵惜萍秋霜的伤势。
邵惜萍神色复杂地摇头直叹，只将急话缓说以免吓坏凌龙秀。
不到一刻钟，她便将秋霜疑似受过鞭刑，烙刑，拶刑，猫刑和杖刑等事娓娓道来，冷眼看去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右手断了食指中指，左手断了无名指…
邵惜萍见凌龙秀已听得暗自垂泪，忙劝慰她凡事看开些，又说陈济生几乎日日都去庑房看顾秋霜，断指重接内调外养，伤势虽重身子倒也渐次平复。
凌龙秀哪里还听得下这些，忙吩咐她让小克子和小德子同去将秋霜移至偏殿养伤，邵惜萍应声而去。
她拭了拭泪痕，想到秋霜进宫后便厄运不断，跟着她也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如今为了力保她还差点丢了性命，叫她如何不心痛？
自打别苑那些年头，秋霜便与别个不同，秋雨和奶大她的张嬷嬷甚至苑中小厮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巴儿狗似的跑去给凌治孝通风报信。
唯有秋霜嘴严心实，从不谄媚讨赏，对她死心塌地不做他想，除了杨玄若，秋霜对她最忠诚，最憨实安分，最懂得替她着想。
这些年早已将秋霜看得如亲人一般重要，想到她被自己连累得体无完肤，真恨不能替她受过。
没多久，秋霜便被小克子与小德子用软质担架抬进了偏殿，众人小心翼翼将她挪上床后，都鞍前马后端茶递水，悄然忙作一团。
凌龙秀看着她不仅手脚皆缠纱布，连脸上都血迹斑斑，更遑论那衣裙掩去的躯体又是何等惨状了。
凌龙秀一见秋霜竟连张口说话都有些费劲，眼泪便簌簌而下。
她紧紧挨着秋霜残躯哽咽哭诉，二人相互告慰泣涕连连，都为彼此侥幸逃出生天感慨不已。
直守到日暮低垂，凌龙秀亲自捧羹喂药，把秋霜照料得妥帖稳当，眼见其沉沉睡去方才出了偏殿，自行用膳歇息去了。
亥时三刻，观王府。
赵诚已在枫灵轩宿醉多日，今夜唐进终于忍不住冲进暖阁，跪地恳切道：“王爷，您是万金之躯千万要保重，这么个喝法只怕要伤身了。”
赵诚自顾自喝得酩酊大醉，脚下湿漉漉一片全是酒渍。
他也不甚理会唐进言语，又将杯中酒缓缓倒下花斑石地面，口中喃喃道：“先生…本王再敬你一杯。”
唐进见状，禁不住替赵诚不值道：“王爷，若然当初没有王妃这档子事，说不定还能招揽杨先生为入幕之宾，对王爷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大业得成指日可待。”
唐进是打心眼儿里不待见凌龙秀这个女人的，他觉得赵诚为她已经屡次犯险牺牲太多。
赵诚本是胸怀天下韬光养晦的枭雄，如今却为了一个女人自乱阵脚残害贤才，置大业于不顾。
一个残花败柳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赵诚和赵赦龙争虎斗，让杨玄若步入深渊死于非命，让封砚川受尽极刑险些殒命？
他在想，等到赵诚登上皇位大权在握，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一门心思全在她身上，弄得自己心力交瘁狼狈不堪。
“呵呵…”赵诚不觉冷笑出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没有凌龙秀，杨玄若也不可能会成为本王的入幕之宾，唐进，跟了本王这么久，你怎么还是识人不明？”
“可王爷如此大费周章捕杀杨玄若，实在得不偿失，奴才只是见不得王爷涉险罢了。”唐进道。
“得不偿失？”赵诚醉得神色迷乱道，“杨玄若是死得冤了些，可他该死，唐进，他有本事让本王的王妃爱他爱得义无反顾，为了他连皇帝都不要，为了他对本王嗤之以鼻，甚至为他殉情！如果让他活着，指不定本王那块心头肉还会为他做出多疯魔的事，你难道要本王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合谋私逃，双宿双栖吗？不…不，他不能带走本王最心爱的女人，他只要活着她就放不下，本王永远没有机会走进她心里，凌龙秀那么爱他他就死有余辜，他该死！”
唐进不再接话，除了对凌龙秀更多出几分鄙夷之外，再劝谏也无用。
赵诚见他沉默不语，又埋头酗酒，直喝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