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小。
不是大厅,也不是殿堂,是一间石室,圆形,直径不到十米。
穹顶很低,伸手能够到。
石头是黑色的,被暗红色的光照着,表面有一层油亮的光泽。
不是油漆,是雨水泡了千年,石头自己长出的包浆。
石室的中央悬浮着一块石头,黑色的,表面有泪痕。
泪痕不是刻上去的,是水流出来的。
暗红色的水从石头的裂纹里往外渗,一滴一滴,很慢。
水滴到半空中就不落了,悬在那里,慢慢变大,大到指甲盖,然后分裂。
一分成二,二分成四,四分成八。
分裂出的水滴变成了不同的颜色。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粉的。
它们从石头周围向外飘,飘到石室墙壁的位置就消失了。
不是撞没的,是渗进墙壁里了。
雨城的雨水都是从这里来的。
这是源头。
泣石。
陆溯站在门口,逆视瞳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的内部不是实的,有一团光,暗金色的,形状像一个人。
蜷着,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
光在颤,不是快,是抖,像一个人很冷。
石头的表面嵌着一样东西,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灰白色。
碎片,雾杳的第三块记忆碎片。
嵌在石头的正中央,泪痕最密的位置。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没有抽鼻子,它看着那块石头,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它活了。”猫说。
“它一直是活的。”雾杳从陆溯身后飘出来,站在他身侧。
“归墟把它锁在这里,用它的身体制造雨水。它不能停。”
陆溯往前走去,地面是石头的,黑色的,光滑。
脚踩上去,鞋底不打滑,但声音变了。
脚步声从实的变成空的,像踩在木板上,下面是空的。
石室下面是空的。
他不知道下面是哪里,也许是雨城的底座,也许是天空。
他走到泣石前面,距离不到两米。
暗红色的光从他脸上流过,像有人用刷子在他脸上刷了一层水。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石头的表面有一层湿气,水珠凝在上面,没有滴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离石头不到一指宽。
湿气沾在手指上,味道是咸的。
这不是汗,是泪,石头的泪。
“来者。”一个声音突然从石头内部传出来。
不是从表面,是从里面那团光里。
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不急不慢,像石头在震动。
频率很低,人的耳朵只能听到一半,另一半从骨头里走。
“你想改写我的规则?”
陆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石头里面那团蜷着的人形。
人形没有抬头,没有动,但声音是它发的。
“你是谁?”他问。
“我是这块石头,原界的石头。被归墟抓来之前,我没有名字。被抓来之后,他们叫我泣石。”石头的声音没有感情,但字与字之间有停顿。
停顿的地方不一样,有的地方长,有的地方短。
长的,像在犹豫。
短的,像在忍住什么。
“你想改写雨城的规则。我知道,你身上有逆视瞳,你口袋里有时序之井的碎片。你的左腕没有疤痕了,但你知道那里有过。你是原界之子。”
“你能看到?”
“我当然看不到,但我能读到。你站在我面前,你的记忆会渗进我的皮肤,就和雨水一样。”石头的表面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变淡了一瞬,又恢复了。
“你的记忆里有旧城的雪,不是真的雪,是雪花膏的味道,你祖母冬天擦在手上的。你喜欢那个味道。”
陆溯的手垂了下来,他记得那个味道。
不记得雪花膏的牌子,但记得气味。
甜的,腻的,暖的。
那是冬天,祖母的手裂了口子,擦了雪花膏,还是有裂痕。
她把手伸过来给他看。
“你看,奶奶的手像老树皮。”
他把自己的手盖上去,小的盖在老的上面,老的把小的包住。
不记得了。
他知道,不记得。
石头读到了他以为忘了的东西,它从记忆的底层翻出来,放在表面。
不是给陆溯看,是给自己看。
它想知道来的人是谁。
“你说你想改写我的规则。”
石头的内部,那团蜷着的人形动了一下。
不是抬头,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我的规则是归墟写的,它让我把情绪变成雨水,从雨眼喷出去,落到城里的每一个人身上。我不能停。停了,归墟就会马上发现。归墟发现了,它就会加固锁链。锁链如果再紧一层,我就再也动不了了。”
人形的声音变了,不是变调,是变节奏,字与字之间的停顿更长了。
“我已经四百年没有动过了。”
雾杳飘到泣石前面,她的身体在暗红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她的手按在石头的表面,石头没有拒绝。
她的手陷进去了,不是陷,是融合。
她的手穿过了石头的表面,碰到了嵌在上面的碎片,碎片亮了一下,灰白色的光在暗红色里闪了一瞬。
“你的碎片,你一直在找它。”泣石说。
“它是我的,而现在你却拿着它。”雾杳回答道。
“不是拿着,是它自己嵌进来的。”石头的表面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归墟把碎片嵌在我身上,用碎片做锚点。我动不了,碎片也动不了,你拿不走的。”
陆溯用逆视瞳看着碎片的边缘,碎片嵌在石头的裂纹里,嵌得很深。
边缘和石头的裂纹长在了一起,不是嵌,是嫁接。
石头的纹路和碎片的纹路连成了一条,拿不出来。
如果硬拿的话,碎片的纹路就会断开,石头会裂开。
石头裂了,雨眼的规则就会乱,归墟就会知道然后赶来。
“那要怎么拿?”他问。
“置换,用你的东西换我的东西。”泣石说。
“换什么?”
石头的内部,那团蜷着的人形抬起了头。
它没有脸,只有脸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有两个深坑,坑里有光,暗金色的。
“用你最珍贵的情绪。”泣石说。
“你选一段记忆,不是记忆本身,是那段记忆里最浓的情绪。你把情绪给我,我把碎片给她。你拿走情绪,记忆还在,但记忆变成空壳。你知道发生过,但不记得当时的感受。”
它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就像你失去的那些,你知道祖母的生日在九月,但不记得是哪一天。你知道放过风筝,但不记得风的声音。”
陆溯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裂纹还在,从指尖爬到肩膀,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失去的情绪。
不是记忆,是情绪。
记忆是壳,情绪是核。
壳还在,核被抽走了。
他知道,他知道了。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最珍贵的那段情绪。”泣石的声音变低了许多。
“不是最快乐的,也不是最悲伤的,是最珍贵的。你舍不得给,但愿意换的那个。”
雾杳转过头看着陆溯,她的眼睛里有碎片的光。
“不要,我可以不要这块碎片。”
“你需要它。”陆溯说。
“你不需要失去更多。”
“我已经失去很多了,不差这一块。”
泣石没有说话,它在静静地等着,它已经等了四百年了,不差再多等这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