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光没有闪烁,它一动不动。
从台阶的尽头铺下来,像一块地毯,铺到他的脚边就停了。
光不往上爬,不往下渗,就停在那里,等着他踩。
陆溯站在这层的第一级台阶前面,光离他的鞋尖不到一指宽。
他抬脚踩上去,光没有反应。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他走了第二步,光还是没有反应。
第三步,第四步,一直到他走了七步,什么也都没有发生。
灰毫的尾巴从搭着变成了垂着。
“这层坏了?”猫问。
雾杳没有回答,她的灵核在嗡鸣,频率没变,她也在等。
他走出第八步,脚落下去的瞬间,灰毫从他外套里飞了出来。
不是跳,是飞。
猫的身体腾空,四肢张开,尾巴竖着。
它飞到他面前,悬在空中,嘴张着。
“溯儿,我其实是一只鸟。”
声音是灰毫的,但猫不会飞。
灰毫不会飞,它从来没有飞过。
它的爪子在空中划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没有。
它的眼睛看着他,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它在害怕。
不是害怕飞,而是害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飞。
陆溯伸手去抓它,手穿过了灰毫的身体。
不是实体的,是光。
灰毫是光做的,他抓不住。
他缩回手。
灰毫还悬在空中,尾巴在晃动。
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像钟摆。
“溯儿,你不记得了吗?我本来就是鸟。奶奶把我从一只麻雀变成猫的。”
它说的是假话,陆溯知道。
灰毫是祖母的日记本变的,不是麻雀。
纸页,墨水,竹篾。
不是羽毛。
但这个画面出现在惊讶层里。
台阶在读他的记忆,把不可能的事情拼成可能。
灰毫会飞,灰毫说自己是鸟。
他知道这是假的,但他的眼睛看到了,猫悬在空中,四肢张开,尾巴竖着。
猫的眼睛里有恐惧,那不是灰毫的恐惧,是他自己的恐惧。
台阶借了灰毫的脸,把他怕的东西还给他。
他怕失去灰毫,怕看到灰毫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心脏会缩。
他往前走了一步,灰毫消失了。
光聚拢,又散开。
散开之后变成了另一个人,雾杳。
她站在他面前,身体是实的,不是半透明的。
她的脸有颜色,嘴唇是淡粉的,眼睛是深灰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袖口绣着兰花。
他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件衣服,兰花是浅蓝色的,五瓣,花蕊是黄的。
“我要走了。”她说。
声音是她的,不是归墟的低语,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高不低,平调,但她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你要去哪里?”
“回夹缝里,那里才是我的家。雨城不是,你也不是。”
她又说假话。
他知道。
雾杳不会说“你不是”。
她说过“你是陆溯,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是荒漠边缘,篝火旁,她说的。
台阶在读他的记忆,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拼成画面,拼得很像。
语气像,表情像,但内容不对。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睛的颜色一样,深灰色,但瞳孔的形状不对。
她的瞳孔是圆的,这个人的瞳孔是椭圆的。
他注意到了,台阶读了他的记忆,但没读全。
瞳孔的形状,他没记过,台阶不知道。
“你不留我?”她问。
“你不是她。”
雾杳碎了,不是爆炸,是像镜子裂开。
从头顶开始,一条竖线,把脸分成两半。
两半分四块,四块分八块。
碎片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落地就化了,变成绿色的光,渗进石缝。
碎片化得很快,不到两秒就没了。
但有一块碎片化得慢,是一片嘴角。
嘴角在化,但弧度还在,是上扬的。
雾杳笑着碎了。
灰毫又出现了,不在空中,在他脚边。
它的毛色变了,不是白的,不是灰白的,是黑的。
全黑,从鼻尖到尾尖。
他没见过黑猫。
灰毫从来没有黑过。
它蹲在那里,仰头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原来的颜色,在黑毛上衬得更亮。
“溯儿,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本来就是黑的,是奶奶把我染白的。”
假话。
他知道。
灰毫是灰白色的,旧城时是灰白,荒漠时变白,雨城时没变回来。
从来没变黑过。
但他蹲下来,伸手摸它,手指碰到它的背。
毛是黑的,手感一样,粗糙的,干的。
猫的体温是温的,他摸到了,触感是真的,但颜色是假的。
台阶在骗他的眼睛,却骗不了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手指上沾着几根黑毛。
他把黑毛举到眼前,毛是真的,不是光。
台阶连触感都能仿了,他把黑毛吹掉,毛飘在空中,飘了三秒才落下去。
黑猫碎了,不是裂,是像沙子一样散开。
从尾巴开始,散成细小的黑色颗粒,落在地上,和绿色的光混在一起。
颗粒落得很慢,像下雪。
他等了几秒,颗粒落完了,地面干净了。
雾杳又出现了,不在他面前,是在他身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走了,你别找我。”
他没有回头,他看着前面。
台阶还在,绿色的光还在。
光比刚才亮了一点,不是变强,是变密,它在试探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声音停了。
雾杳没有再说第二句,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灰毫的呼吸。
不是从他外套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
猫在他后面呼吸。
他依然没有回头,他知道灰毫在他肩上。
外套的拉链拉到头,猫的脸埋在他脖窝里,身后的是假的。
他迈出三步,灰毫在他肩上,但不是趴着,是站着。
四只脚踩在他肩膀上,尾巴竖着。
猫的体重还在,他能感觉到,但它现在是站着的。
灰毫从来不站在他的肩上,它会趴着,蜷着,就是不站着。
它站得很稳,像一只鸟。
它的爪子勾住他肩膀的衣服,勾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爪子的尖透过布料扎在皮肤上,微微的刺痛。
“溯儿,你看我能站住。”
他没有看它,他看着前面,台阶在往上延伸。
绿色的光从上面铺下来,铺到他脚边就停了。
他走一步,光退一步,光在给他让路。
它只是不断地给他看着假画面。
灰毫会飞,雾杳要走,灰毫是黑的,它站在他的肩上。
假的,这些全部都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
他的眼睛在接收画面,脑子在判断真假,判断得越来越快。
第一个画面出来,他愣了一下,用了两秒判断。
第二个画面出来,他犹豫了一下,用了一秒。
第三个,他看了一眼,用了半秒。
第四个,他只看了一瞬,用了不到半秒。
第五个,他不再看了,他只是盯着台阶,继续走。
走上第六个台阶时,画面没再出来。
灰毫从他肩上滑下来,四只脚打滑,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他的手背。
他用手托住了灰毫,它的身体是实的,温的,不是光。
“你没事。”灰毫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没事。”
他把灰毫放回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
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尾巴卷着他的脖子。
它的体温在回升,刚才它也被惊讶层读了。
它看到了自己会飞,看到了自己是鸟。
它怕。
但它没有说话。
它等他自己来判断,它相信他。
他往上走,绿色的光不再给他画面了。
他的反应速度够快,快到惊讶来不及成惊讶。
画面刚出来,他就知道是假的。
刚知道,画面就碎了。
碎的速度比出来的速度还快,惊讶层不再浪费力气。
他走过最后一级台阶,脚下的绿色光从边缘开始褪色,从绿变淡绿,从淡绿变透明。
光灭了。
他站的地方是灰白色的石头,干燥,粗糙。
鞋底踩上去不打滑。
他站在第六层的出口,面前的光不是绿色的,是白色的。
不是亮白,是透明,像空气。
平静。
第七层。
灰毫从外套里探出头,看着那团透明的光,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这层有什么?”猫问。
“没有冲击。”雾杳飘到他身侧。
“平静本身就是空气,你不需要克服什么,你只需要走过去。”
陆溯看着那团透明的光,光不亮,不闪。
它在那里,像一扇开着的门。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另一段楼梯。
楼梯的尽头有暗红色的光,雨眼。
他迈步向前,透明的光裹住他的脚踝,没有凉,没有热,没有触感,像踩进空气里。
他走了进去。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没有意外,没有画面。
只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暗红色的光越来越近,不是亮,是温度。
他能感觉到。
从楼梯的尽头往下传,像有人在上面生了火。
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
“快到了。”
陆溯没有回答,他一步一级,不快不慢。
右膝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