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影分身之后，巷道恢复了安静。
不是真的安静，是影子不说话了。
墙里还有声音，很小，很远，像隔了很多堵墙在窃窃私语。
陆溯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右膝不响了。不是不疼，是声音被墙吸走了。
他走路的脚步声也变轻了，不是他放轻，是墙在吸收。
空巷在发生着变化，它在回应他的存在。
灰毫趴在他肩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它也不说话。
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的嗡鸣声很弱，像在节省体力。
三个人，两个有影子，一个没有。
他的影子在地上，恢复了正常的同步。影分身不见了，但地上的影子颜色比之前深了一点。
它在恢复，在等下一次的机会。
巷道在前面变宽了，不是慢慢变宽，而是一下子宽了许多。
两侧的墙往两边退，头顶的天花板往上升。
宽到能并排走十个人，高到看不到顶。
灯也多了，不是石壁自发光，是石台。石台在巷道中央，长方形的，灰白色，表面光滑，像一张桌子。
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盏灯，铁的，生锈了，灯芯没了，但光在烧。灰白色的，从铁锈的缝隙里渗出来。
石台上面放着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比他的手短一截。刃是黑的，不是铁锈的黑，是另一种，像被火烧过，又放在水里淬了，表面有一层暗蓝色的光。
柄是木头的，深褐色，被磨得发亮。柄的末端刻着一个字，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那个字。
“斩”。
笔划很深，刻痕底部是灰白色的，有光在闪。
陆溯走到石台前面，伸手去拿匕首。手指碰到柄的时候，指尖凉了一下。不是温度，是匕首在读他的体温。
他握住刀柄，木头是温的，不是凉的。
匕首认了他的手。
他把匕首从石台上拿起来。刃不重，比看起来要轻。暗蓝色的光在刃口上流动，很慢很慢，像条河。
影分身从远处的黑暗里走出来，不是飘，是走。脚踩在石板上，有声。
咚，咚，咚。
比之前要沉闷很多。
它没有靠近，在离石台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冷，是在怕这把匕首。
它的轮廓变淡了，从灰黑变成浅灰，它在慢慢缩小。
不是故意缩小，是被匕首的力场压的。匕首能斩影，它在克制影子的力量。
“它怕了。”灰毫说。
“它该怕。”陆溯把匕首举到眼前，翻过来看另一面。刃的背面刻着字，更密，更小。他用逆视瞳读了出来。
“声影同源，斩影则声残；若寻本源，需以声为引。”
他把匕首放回石台上。刃碰到石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
叮。
声音很脆，在宽阔的空间里弹了很久。
影分身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雾杳飘到他身侧，低头看着匕首。
“用这个可以斩断影子。不是把影子从地上切掉，是切断你和它之间的联系。它不再是你的一部分，你也不再需要它。但代价是，你会失去一部分声音。”
“失去什么声音？”
“你的声音里有一部分是你的影子给的。每个人说话的时候，影子也在发声。你听不到，但影子在。你发出的每一个音，影子都在后面跟着。跟得很快，快到你自己听不出有两个声音。影子没了，那部分就没了，你的声音会变薄。别人听得懂，但听不出是你。”
陆溯把右手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纹还在。
他握拳，然后再松开。
没有感觉。
他又拿起匕首，这一次影分身没有退。它站在那里，不动了。
它在等他的决定。
他握了很久，刃上的暗蓝色光在闪，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
他把匕首放回去。
叮。
影分身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它退了一步，转身，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咚，咚，咚，然后没了。
“你不斩？”灰毫问。
“不斩。斩了会失去声音，而我的声音已经不多了。再失去一部分，我怕灰毫听不出是我在叫它。”
“我听得出。”
“你现在听得出，失去之后，你就不一定听得出来了。你只会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说话，但不确定是不是我。”
灰毫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它的呼吸喷在颈动脉上，温的。
“那就不斩。”
陆溯把匕首留在石台上，没有带走。匕首是空的巷道的，不是他的。
他带走了它的规则。
他知道了斩影的代价，也知道了另一条路。
“以声为引”。
用声音找声影之源，最响的那个回声，就是源头。
他转过身，面朝巷道深处。影分身已经消失了。
墙上的灯在远处亮着，一盏一盏，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
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嗒。
脚步声响了，回声也响了。
嗒，嗒。
一前一后。
他在用自己的声音引路。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灰毫没有说话，它的尾巴在他胸前扫得更轻了。
雾杳飘到他身侧。
陆溯也没有说话，他继续往前走。灰毫的呼噜声响了，很轻。猫在放松。
前方的墙上出现了新的壁画。
不是人被影子吞噬的那组，是另一组。
一个人站在石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他的影子站在他身后，比他要高，影子的手按在他的肩上。
人的手握着匕首，但刃没有对准影子，是对准自己的胸口。
他在犹豫。
下一幅画：匕首掉在地上，人转身，面朝影子。
影子的手从他的肩上移开了。
人和影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第三幅画：人朝影子走了一步，影子退了一步。人再走，影子再退。人走三步，影子退三步。
第四幅画：人停了，影子也停了。人伸出手，影子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碰在一起。
没有斩。
人和影子达成了什么，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
他用逆视瞳读了出来。
“影非敌。敌者，归墟也。”
陆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沈妄的笔迹，是更老的。
也许是被吞噬的那个人刻的。
他在最后一刻明白了，影子不是敌人，敌人是归墟。
但他被吞噬了，明白得太晚。
他把这句话刻在了墙上，告诉后来者。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时间碎片。灰白色的，光很弱。他握了一下，放回去。
“走吧。”
灰毫的呼噜声停了，又响。雾杳的灵核嗡鸣声很平稳。
他的脚步声在巷道里来回弹开。
嗒，嗒，嗒。
回声一直在跟着。
嗒，嗒，嗒。
一前一后。
他在用声音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