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分身跟了陆溯很久,不是用脚,是用声音。
它的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和他的脚步错开。
他走一步,它走一步。他停下,它也停下。距离不变,声音不近不远,刚好贴着他的背。
陆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灰毫趴在他肩上,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它也在听。
雾杳飘在他身侧,她的灵核嗡鸣声是平稳的,但比平时要轻,她在节省力气。
巷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不是九十度的弯,是很缓的弧线。墙慢慢地往右边偏,地面也慢慢地往右边偏。走久了,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右倾。
陆溯强撑着,努力使自己不走偏。影子的脚步声也在拐弯,它也撑着,也不走偏。
拐过弯,巷道变直了,一眼看不到头。
两侧的墙上灯更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不够用,陆溯拿出时间碎片,灰白色的光照亮脚下两步远的地方。
他走得很慢,嗒,嗒,嗒,脚步声在巷道里弹。
回声回来的时候,变了,不是嗒,嗒,嗒,而是“你”。
“你。”
一个字。
陆溯停下,回声也停了。他等了一下,回声没有再出现。
他继续往前走。嗒,嗒,嗒,回声又来了。
“你不在乎。”
四个字,声音是他的。但不是现在的他,是影子的声音。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它在说你。”
“嗯。”
“说什么?”
“还没说完。”
他再走一步,回声又出现了。
“你根本不在乎灰毫。”
陆溯的手停了一下,灰毫的尾巴也不摆动了。
“你只是利用雾杳。”
回声停了,巷道里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血在流。
他听到了,血在流,流得不快。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灰毫的呼吸也没有变,它在等他回答。他不是对回声说,是对自己说。
“那是假的。”
回声没有回答。
“我不在乎灰毫,我不会从旧城把它带到荒漠。它被座钟吞的时候,我不会砸钟。它被旧伞刺的时候,我不会从神庙跑回来。”他停了一下。
“我不在乎灰毫,我不会在荒漠的石屋里数它的呼吸,不会在雨城的石屋里把它放进外套,不会在空巷里蹲下来,让它先走。”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更轻了。
“你只是在利用雾杳。”他又重复了一遍回声的话。
“我一直都只是在利用她。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需要她帮我活过七天。后来我帮她找碎片,不是交易,是我想帮她找。她找到了,知道了自己是谁。我知道了,她不是归墟,她是雾杳。我利用她,我不会在荒漠的石室里等她的灵核恢复,不会在恐惧层握她的手,不会在雨眼的石室里说‘我需要你完整’,不会在空巷里抱她。”
他停下来,巷道里还有回声。不是他的,是影子的,它在等他继续说。他没有再说,他只是迈步向前走着,嗒,嗒,嗒。
影分身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换了一句。
“你怕她变成归墟,你怕的不是她变成归墟,是怕她变成归墟之后,你打不过她。你怕死。”
陆溯没有停下,他继续走。
嗒,嗒,嗒,脚步声和回声叠在一起。
“你怕死。”回声又重复了一遍。
“你从旧城走到这里,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死,你怕下一个是你。”
陆溯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是影子说错了。
他转过身,面朝巷道深处。影分身站在远处,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它不跟了,它站着。它没有五官,但它在看他。
“我怕死,但不是怕打不过你。是我死了,就没人替灰毫记着它小时候的事,没人替雾杳记着她说过的话,没人替沙壳人去看真实的世界,没人替沈妄去记他的名字。我怕死了,这些人就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没有退。
“你说的那些,都是我不敢承认的。但你不代表全部的我,你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影分身的身体颤了一下,不是怕,是在变,它的轮廓从灰白色变成了灰黑色。
它在吸收墙壁里的声音。
声音从墙缝里渗出来,钻进影子的身体,影子在长胖。肩膀变宽,手臂变粗。
它的手不再是半透明的,是实的。它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和陆溯的一模一样。但它是左手。陆溯的右手有伤,影子的左手也有伤。
位置一样,形状一样,镜像。
“你说的不是假话。”影分身的声音从他的旧声音变成了另一种。
更低,更沉,像石头磨石头。
“你只是没说完。你不在乎灰毫,是因为你把它当成奶奶的遗物,不是一只猫。你把它留在身边,是因为你怕忘了奶奶。不是怕它死,是怕它死了,奶奶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没了。”
陆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发抖。
“你利用雾杳,是因为你需要有人帮你对抗归墟。你帮她找碎片,是因为她帮你找逆写的线索。你们互相利用,不是交易,是互利。你不敢承认,你把它说成‘我想帮她’。你想帮她,是因为她帮你。你不承认,是因为你怕承认了,你就不那么好了。”
灰毫的尾巴停了。
影分身往前走了一步,它的脚踩在石板上,有声音。不是嗒,是咚,比他的脚步声沉。它变重了。
“你怕死,你怕的不是死了没人替他们记。你是怕死了,没人记得你。你做了这么多,没有人知道。沙壳人死的时候,只有你看到。你怕你死了,也没有人看到。”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影子的脸。脸还是空的,没有五官。但他觉得它在笑,不是嘴角上扬的笑,是眼睛在笑。它没有眼睛。
灰毫从他肩上探出头,看着影分身。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你说完了吗?”灰毫问。
影分身低下头,看着猫,它看了好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影分身没有走,它站在那里。它的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拳头在抖,不是怕,是愤怒。它以为陆溯会反驳,但陆溯没有反驳。它以为陆溯会承认,但陆溯也没有承认。陆溯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它。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看什么?”影分身问。
“看你的手,你握拳的姿势不对,我的手不是那样握的。你的拇指压在四指上面。我握拳,拇指在外面。你的在里面。你不是我,你是我的影子,影子会学错。”
影分身的拳头松开了,手指张开,又握上。这次拇指在外面了,它学对了。
“你不承认我说的。”
“我承认,你说的是真的。但只是真的,不是全部。你是我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陆溯转过身,继续走。他走了三步,影分身没有跟上来。他走了五步,影分身又开始跟了上来。
不是用声音,是用脚。脚步声从他后面传来,和他的脚步同步。不是错开了。是同步。
它不是慢了,也不是快了。它和他走在一起。
嗒,嗒,嗒。一前一后,同一个频率。
灰毫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它跟上来了。”
“嗯。”
“它不说话了。”
“它在想怎么攻击。”
影分身开口了,不是说话,是低吼。声音从它的身体里发出来,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拉了一下。
声音在巷道里弹,弹到墙上,弹回来。弹回来的声音变了。不是低吼,是尖叫。
很多人的尖叫。
声音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石板上,砸在陆溯的脚边。
石板裂开了,裂缝里伸出东西。不是手,是声音的实体。
灰白色的,像雾。
雾从裂缝里涌出来,缠住他的脚踝,使他抬不起脚。
影分身朝他飘来,脚不沾地。
它的身体在变大,从和他一样高,变成比他高一个头。
它的手伸出来,手指变长了,指甲也长了,灰白色的,像骨刺。
它抓向他的肩膀。
陆溯用逆视瞳盯着影分身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光,灰白色的,和他影子的颜色一样。光的中心有一个黑点,不是缺口,是核心。
影子也有核心。他需要破坏它。
灰毫从外套里跳出来,落在石板上。猫的爪子踩在裂缝边缘,裂缝合拢了。
不是合拢,是被猫的爪子按住了。
灰毫的灵核发出了震动,震动的频率和影子的核心一样。
它在抵消。
影分身的手停了一下,就这一下,已足够了。
陆溯抬起右膝,膝盖顶在影分身的腹部。他的膝盖穿过了影子的身体,影子没有实体,他顶空了。
他退了一步。
影子没有追,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被他的膝盖穿过的地方,有一个洞。洞在愈合,灰白色的光从边缘渗出来,把洞填上。
几秒后,腹部恢复了。
“你打不到我,我是你的影子。你打自己,疼的是你。”影分身说。
陆溯没有再试,他相信它没说谎。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还在他脚下。不是并排,是回来了。
影分身在前面站着,脚下的影子还在。
他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前面。
地上的那个是自己的,前面的那个是自己变出来的。
他不再看影分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
“你不是它,你是我。它是我变出来的。”
地上的影子没有回答。
影子不说话,但影分身说话了。
“我是不是你变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杀了你。”
影分身往前走了一步。陆溯没有退,他看着影子的眼睛。
没有眼睛,但他看着。
“你杀不了我。你是我,你不会杀自己。”
“我会,因为你不是我。你是我的本体,杀了你,我就是你了。”
影子伸出手,掐住陆溯的脖子。
手指是凉凉的,没有实体,但十分有力。
力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声音来的。
影子在用声音压住他的喉咙,使他喘不上气。
灰毫跳上他的肩,用爪子拍打影子的手。猫的爪子穿过了影子的手,抓不到。
雾杳飘到他身后,用手按着他的后背。她的隔绝之力从后背推过来,把声音从喉咙上推开了一点。
他吸了一口气。
他用逆视瞳盯着影分身胸口的光,那个黑点,是核心。
他用意志去刺那个黑点。不是改写,是刺。他的意志凝成一根针,针尖很细,比他在雨眼用的那根还细。
刺进去了。
黑点碎了。不是炸开,是裂开。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变四半,四半变粉末。
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墙上。墙上出现了字,不是雾杳的字,是他的字。
“我是陆溯。”
四个字。笔迹是他的,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也许没写过,是墙从他脑子里读出来的。
影分身的手松开了,它的身体在缩小,从比他高一个头,缩回和他一样高。从实心变回半透明。
它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它的脚下有了影子。影子是它自己的,灰白色的,和地上的一样。
陆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疼。
声音退了。
灰毫跳回他的肩上,钻进外套里。猫的呼吸变快了一些。
“它还会再来的。”猫说。
“嗯。但它知道我能打碎它的核心了,下次会换别的方式。”
他继续朝前走去,身后的影分身没有再跟过来。
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的背影走远了,它才动。不是跟,是消失。
它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淡到透明,透明到看不见。
但它还在。
墙上有它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