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在脚底下跳。不是稳的,是一跳一跳的,像心脏的搏动。暗金色的光从圆点往外走,走到边缘的符号,又从符号走回圆点。每走一圈,光就亮一度。石板在震,震得他的脚底板发麻。麻意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脚踝,走到小腿,走到膝盖。右膝不响了,不是好了,是震动把响声盖住了。
灰毫的爪子从他衣领上滑了一下,又勾住。
“还要多久?”
陆溯逆视瞳看着石板上的光。光走一圈需要三息。已经走了七圈。还剩三圈。九息。
雾杳站在传送阵边缘,她的身体几乎透明了。灵核的光很弱,像将灭未灭的烛火。她的双臂还张着,手指还张开。场还在。但场的范围缩小了,从两丈缩到一丈,从一丈缩到五尺。场里的傀儡被定住了,场外的傀儡在往里面挤。挤在最前面的是那只鹿。它的头歪在一边,脖子断了,但它的腿还在动。它用头撞场壁,场壁震了一下。不是被撞裂的,是雾杳的能量在消耗。她每挡一下,灵核就暗一度。
“九息。”灰毫的声音闷着。
鹿又撞了一下。场壁震得更厉害了。雾杳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她的灵核在晃。光从她的胸口往四周散,散的比留的多。她的手臂从可见变成不可见,手指从不可见变成没有。她的脸只剩轮廓了。
陆溯把右手从石板上抬起来,按在雾杳的肩上。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温的。他把逆写的光分了一缕给她。灰白色的光从他的手指渗进她的肩膀,顺着肩膀走到胸口,走到灵核。灵核的光亮了一度。亮了不到半息,又暗了。不是耗完了,是她把光转成了场的能量。场壁厚了一点,从薄纸厚到卡纸厚。鹿的头撞上去,被弹开,退了两步。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传送阵和傀儡群之间。猫的四肢落地的时候,前腿没有软。它站住了,尾巴竖着,背上的毛炸开。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喵,是嘶。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傀儡听到了。它们的身体震了一下。灰毫用的是次声波。猫的灵核在震,震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规则的结晶能听到。次声波打在傀儡的核心上,核心的暗金色光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干扰。干扰了之后,傀儡的行动变慢了。它们的步子从快变慢,从慢变停。停了不到一息,又动了。归墟在重新校准。但这一息够了。
陆溯把左手按在石板上。逆写的光从左手灌进去。石板上的光走得更快了。从三息一圈变成两息一圈。还剩一圈。两息。
傀儡群从山林深处涌出来。不是之前那些鹿、狼、野猪,是人形的。虚影人类被孢子感染之后,变成了傀儡。他们的身体僵硬,走路像木偶。他们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瞳孔不缩。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不是说话,是下颌骨在不受控制地动。牙齿咬在一起,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几十个人在同时嚼干骨头。
雾杳的场缩到了三尺。三尺只能罩住传送阵。场外的傀儡挤在场壁外面,用身体撞,用牙齿咬,用头骨刺。场壁在震,但没有破。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了暗灰,从暗灰变成了透明。她站在传送阵旁边,身体已经看不到了。只有灵核的光还在闪。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灯。
“两息。”灰毫的声音闷着。
鹿形的傀儡退到后面,人形的傀儡顶上来。一个人形的傀儡,穿着灰蓝色的工装,胸口有一个洞。洞是圆的,边缘焦黑。洞里有暗金色的光在闪。它的手伸进了场壁。不是刺穿,是场壁的能量不够了,手穿过了膜。手指碰到了陆溯的肩膀。手指是凉的,硬的,像石头。指甲刮在他的衣领上,发出刺啦的声音。
陆溯没有躲。他把逆写的光从左手转到右手,光照在那只手上。手的表面有一层规则的结晶,结晶被光烤了一下,裂了。裂了之后,手指从手腕上掉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一下,不动了。傀儡没有痛觉,它继续往前走。手腕的断口处伸出新的手指。不是骨头,是规则的结晶。结晶是暗金色的,很长,像锥子。
灰毫从地上跳起来,咬住了那根锥子。猫的牙齿咬在结晶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结晶被咬碎了,碎渣落在粉末里。灰毫的嘴角被划破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渗出来。血是淡红色的,很稀。它把碎渣吐掉,继续咬。
石板上的光走完了最后一圈。圆点的光从暗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白金色。传送阵充能完成。
陆溯弯腰,从地上捞起灰毫,放进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猫的头从拉链的缝隙里露出来,下巴搁在拉链头上。它的嘴角还在渗血,它用舌头舔了一下。
他抓住雾杳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灵核的光在闪,闪得很慢。她的身体还看不到,但他的手能感觉到。不是皮肤,是灵核的余温。
“走。”
他拉着她站到石板中心。圆点在他脚下,光从他的鞋底往上走,走到他的小腿,走到膝盖,走到腰。他的身体开始失重。脚离开石板,不是他跳的,是传送阵在把他往上推。
人形的傀儡冲到了传送阵边缘。它的手伸进了光里,手指被光烤了一下,融了。不是烧焦,是规则的冲突。传送阵的能量在抹消它的存在。它的手指从有变成无,从无变成没有。它没有痛觉,继续往前走。它的身体被光烤到了,从肩膀开始融。融到胸口,融到腰,融到腿。它倒在地上,融成一滩暗金色的液体。液体被粉末吸收了。
傀儡群停下来了。不是不追了,是被传送阵的能量挡住了。光从石板的边缘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罩。罩是灰白色的,半透明。罩的外面,傀儡在撞。罩在震,但没有破。
石板上的光开始收缩。光从边缘往中心收,收得很快。光收到圆点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不是下沉,是传送开始了。他的脚踩不到东西了。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雾杳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四周是灰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他的脚下有一条暗金色的线,线的尽头有一个亮点。亮点在闪,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七十下。星屑渡口。
他飘在虚空里,握着雾杳的手。她的手没有温度。灵核的光很弱,但还在闪。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你忘了,临江路,你又忘了。”
陆溯的嘴张开,想说话。临江路。三个字在喉咙里,但出不来。不是嗓子哑了,是那个名字和他的舌头之间隔了一层膜。膜很薄,但他戳不破。他知道那条路。石板路,两边有梧桐树。树下有一个修鞋摊。路的尽头有一个绿色的垃圾桶。他不记得那条路叫什么了。不是没听过,是忘了。忘了就是忘了。
“临江路。”灰毫又说了一遍。
陆溯的舌头动了一下。舌尖顶上齿,发出“临”的音。舌根抬起来,发出“江”。嘴唇拢圆,发出“路”。临江路。三个字从嘴里出来,声音不大,在虚空中传了不到一尺就散了。他记住了。舌头记住了。但脑子还会忘。脑子已经忘了两次了。会有第三次。
身后的虚空中,错位山林的方向,暗金色的光闪了一下。不是归墟,是传送阵的余烬。石板碎了,能量散了。错位山林被甩在身后了。他不会再回去了。但错位山林会留在他身上。肩上的孢子根,皮肤下的网,手背上的裂纹,右膝的旧伤。它跟着他走。
雾杳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手指弯了,扣住他的手背。她的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不疼。
他握紧。继续飘。前方的亮点越来越大,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从黄豆大变成拳头大。亮点的颜色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透明了之后,能看到亮点后面的东西。不是虚空,是海。海面是黑色的,没有波浪。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光点,光点很小,像星星。星星倒映在海面上,海面变成了星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口袋里,空白倒影碎片温了一下。不是他的体温,是碎片自己在发热。它感应到了星海,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