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群没有跟上来。
暗金色的眼睛在树干的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盏一盏将灭却又没有灭的灯。
陆溯向前走了大约两百步，回头看了一眼。
它们还站在原地，一点也没有动过。它们这不是放弃，而是在等待，等待归墟的下一个命令。
陆溯转过身，面朝着枯荣树的方向，右膝咔的又响了一声。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垂着，没有摆动。猫的呼吸在外套里深一下浅一下，节奏有些乱。不是灵核的问题，是累了。雾杳飘在他的身侧，灵核的光很弱，但还在闪。她的身体从几乎透明恢复到了一点点，能看到手臂的轮廓。
枯荣树的树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显眼，灰白色的，很光滑，没有裂纹。树冠上的叶子还在变颜色。绿，黄，绿，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从十息一换变成了十五息一换。归墟的能量被消耗了一部分，对结界的控制也弱了一些。树在抢回主动权，虽然很慢，但它确实是在抢。
陆溯走到树根旁边，蹲了下来。石板还在，灰白色的，圆形的，直径大约有两尺。树根又长出来了，缠住了石板的边缘。根须很细很细，嫩白色的，是刚长出来的。他用指甲掐住一根根须，轻轻扯了一下，根须就断了，从断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汁液是甜的。他把根须拨到一边，露出石板的全貌。图案的线条是暗金色的，很微弱，像快要灭掉的烛火。
灰毫从他外套里探出头，看着石板。
“你要用生死果激活它吗？”
“嗯。”
“现在用了可就没了，你本来可以用它帮你挡一次死。”
“可是如果现在不用的话，我们出不去。归墟会再放一批孢子，更多的傀儡，现在的我们撑不住第二次。”
雾杳蹲在石板旁边，用手摸了摸石板边缘的符号。星屑渡口的符号还没亮，暗金色的线条在符号的位置断了，断口很齐很平整。
“需要生死之力，不是枯荣树的能量，是生死果的。枯荣树的能量被看守者抽走了，剩下的不够点亮渡口的符号。”
陆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生死果。果子是圆的，滑的，温的。他的体温把它捂热了。他把果子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果子的颜色是紫红色的，紫到发黑，黑里透红。果子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是花萼的残迹。花萼是干枯的，褐色，卷曲。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果皮，果皮没有破，但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汁液滴在石板上，石板上的刻痕亮了一下。亮了一瞬间，又暗了下去。
他把生死果放在石板中心的圆点上。果子刚碰到石板，石板上的暗金色线条就开始流动。从圆点往外走，走到边缘的符号。荒漠的符号亮了，然后雨城，然后空巷，然后错位山林。星屑渡口的符号在闪，闪得很慢，一亮一暗，一亮一暗。像在犹豫。不是犹豫，是能量不够。生死果的能量被它吸收了，但不够完全激活。
灰毫的尾巴扫了一下。
“这还不够，还需要更多的能量。”
陆溯把右手按在石板上。逆视瞳打开，灰白色的光从瞳孔里渗出来，照在石板的中心圆点上。他把逆写的光灌进石板里。光顺着暗金色的线条走，走到星屑渡口的符号时，符号从闪变成了亮。亮得很稳，不闪了。但石板开始震。震动的频率很低，和他的心跳一样。七十下。震的时候，石板表面的暗金色线条在变粗。从头发丝粗变成棉线粗，从棉线粗变成麻绳粗。线条凸起来了，摸上去像浮雕。
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胀疼，是从眼眶往外胀。胀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鼻子又开始流血了。血从鼻孔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石板吸收了血，光更亮了。他的血里有原界之力。原界之力是生死果能量的催化剂。血滴在石板上，线条的亮度增加了一倍。
“传送阵充能需要时间。傀儡群不会等。”雾杳站起来，看着山林深处。
暗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多。从十几双变成几十双，从几十双变成上百双。归墟给了命令。傀儡群动了。它们从树干的缝隙里挤出来，从树冠上跳下来，从土里钻出来。跑在最前面的还是那只鹿。它的骨刺断了，断口参差不齐。但它还在跑。
雾杳飘到传送阵前面。她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很淡，灵核的光很弱。她张开双臂，灵核的光从灰白变成暗金。暗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不大，直径不到两丈。场里的傀儡被定住了。不是时间停止，是规则被她的场干扰了。傀儡的核心指令执行不了，它们站在原地，不动。
“快！”她的声音是喊出来的。喊的时候，灵核光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光弱了。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几乎看不到。
灰毫从外套里跳出来，落在传送阵旁边。猫的四肢落地的时候前腿软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站在雾杳的场里，面对着傀儡群。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叫。不是喵，是嘶。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傀儡听到了。它们的身体震了一下。灰毫用的是次声波。猫的灵核在震，震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规则的结晶能听到。次声波打在傀儡的核心上，核心的暗金色光闪了一下。不是灭了，是干扰。干扰了之后，傀儡的行动变慢了。它们的步子从快变慢，从慢变停。停了不到一息，又动了。归墟在重新校准。
陆溯把逆写的光全部灌进石板。白金色的光照在圆点上，圆点的光炸了一下。不是爆炸，是能量的脉冲。脉冲从圆点往外走，走到边缘，所有符号同时亮了。光很刺眼，亮到他的眼睛睁不开。他闭着眼睛，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震。震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七十下。
他睁开眼睛。石板上的光稳了。暗金色的光从符号往回走，走到圆点，圆点的光从亮金变成灰白。传送阵充能完成。
生死果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渗出透明的汁液。汁液流到石板上，被石板吸收了。果肉从果皮里挤出来，落在地上，变成粉末。果核是黑色的，很小，像一粒芝麻。果核在石板上滚了一下，滚到圆点的中心，停了。果核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发光。光很弱，闪了一下，灭了。果核碎了，碎成更细的粉末。粉末被风吹散。
雾杳的场碎了。不是慢慢碎的，是猛地碎的。场里的傀儡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只鹿。它用头撞向雾杳。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鹿的头穿过了她的身体。她的灵核光闪了一下，更弱了。她飘到传送阵旁边，手扶着陆溯的肩膀。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温的。
灰毫从地上跳起来，落在陆溯的肩上。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
陆溯站在石板中心。圆点在他脚下，光从他的鞋底往上走，走到他的小腿，走到膝盖，走到腰。他的身体开始失重。脚离开石板，不是他跳的，是传送阵在把他往上推。
傀儡群冲到了传送阵边缘。鹿的头撞在一层透明的膜上。膜很薄，不到一毫米。鹿的头被弹回去，脖子折了。它的头歪在一边，但还在走。它的腿还在动。后面的傀儡撞在膜上，被弹开。膜在震，但没有破。
石板上的光开始收缩。光从边缘往中心收，收得很快。光收到圆点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不是下沉，是传送开始了。他的脚踩不到东西了。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雾杳的手还搭在他肩上。
他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四周是灰白色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他的脚下有一条暗金色的线，线的尽头有一个亮点。亮点在闪，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七十下。星屑渡口。
他飘在虚空里，握着雾杳的手。她的手没有温度。灵核的光很弱，但还在闪。
身后的错位山林，传送阵的石板裂了。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边缘，石板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落在土里。傀儡们站在碎了的传送阵周围，不动了。它们的目标没了。归墟没有给它们新的指令。它们站在原地，等。也许等几天，也许等几年，也许等到身体被风吹散。
枯荣树的树冠上，叶子还在变色。
绿，黄，绿，黄。
速度更慢了，从十五息一换变成了二十息一换。
树在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