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毫的呼噜声停了。猫睁开眼睛，从陆溯掌心里抬起头。它的眼睛还是湿的，但瞳孔竖起来了。它在听。听远处的声音。不是风，不是虫鸣。是树。树在换季。
陆溯也听到了。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右膝的旧伤在震，频率很慢，和远处传来的震动一样。他站起来，把灰毫抱起来放回外套里。拉链拉到最上面，只露出猫的鼻孔。灰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力道比之前轻了很多，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转身，面朝山林深处。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下了。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猛地一换。像有人在天上拨了一个开关。灰蓝色的天空在一瞬间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淡绿色。不是春天的绿，是冬天的灰绿。温度从凉变成冷，从冷变成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白雾在面前飘了一下，被风吹散。
然后天又变了。淡绿色变成浅黄色，浅黄色变成橘红色。温度从冰变成凉，从凉变成温。他的手指不抖了。外套里面，灰毫的爪子从他衣领上滑了一下，又勾住。猫在发抖。
“这是什么？”灰毫问。
“错位山林的前兆。四季在随机切换。不是一天换四季，是一秒换四季。”
陆溯逆视瞳看着远处的山。山不是一座，是一排。树木从山脚长到山顶，密密麻麻。但树的颜色不正常。左边的树是绿的，右边的树是黄的。中间那棵一半绿一半黄。不是渐变，是直角。绿和黄之间有一条笔直的线，像有人用刀切开的。线上方是绿，线下方是黄。绿色的一半在长新叶，嫩芽从枝头往外冒，芽尖是白的。黄色的一半在落叶，叶子从枝头脱落，飘到半空中，不落。它们悬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天空又换了。橘红色变成深蓝色，深蓝色变成灰黑色。不是夜晚，是黄昏和黑夜同时存在。东边的天是黑的，西边的天是亮的。亮的那边有一颗星，不是星星，是树梢的光。树梢上挂着冰凌，冰凌反光。冰凌不融化，也不结得更厚。它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土地变了。从泥土变成石板，从石板变成冰面。他滑了一下，右手撑住地面。手掌按在冰上，冰是凉的，但不冰。冰的下面是土，土的下面是根。根在动。不是生长，是收缩。根在往土里缩，像怕什么东西。
“这里的规则在乱。”雾杳飘到他身侧。“不是归墟在控制，是结界在影响。归墟在这里设了一个结界，专门针对你。它知道你会来。”
“结界的中心在哪？”
“山林最深处。生死池。枯荣树。”
陆溯站起来。手套上全是泥，冰化了。他拍了拍手，把手上的泥甩掉。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下一站就是生死悖论。”他说。
雾杳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暮色里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感觉到什么？”
“结界在排斥你。不是排斥你的身体，是排斥你的存在。你是原界的人，你是已死之人。在倒影世界里，你不该活着。结界在修正你。它会让你加速衰老，让你的记忆流失更快，让你的身体越来越重。你会走不动。”
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纹从肩膀爬到指尖。每一条裂纹都是时间刻的。他握拳，松开。手指能动。
“我感觉得到。从踏入山林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我的右膝以前疼，现在更疼。我的头发以前白了一半，现在全白了。我的脸以前有皱纹，现在更多了。”他抬起头。“但我还在走。”
雾杳飘到他面前，离他很近。她的身体在暮色里几乎透明，灵核的光在跳。她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叠在一起，没有温度差。
“如果我在那里失控了，不要犹豫。”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冷静，是提前在说。
“失控？”
“归墟的结界会放大我的恐惧。我的恐惧是什么？变成归墟。结界会让我看到我变成归墟的画面。我会害怕，会逃避，会想回归归墟。我不想回去，但我控制不了。结界会帮我控制。”
陆溯看着她。她的嘴角是平的。
“你不会变成归墟。你是雾杳。”
“我知道。但结界会让我以为我不是。”
“那我会告诉你。你是雾杳。”
“如果那时候你忘了我是谁呢？”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他忘了她的眼睛颜色。他忘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他忘了她的表情。但他记得她的名字。
“我记得你的名字。”
“名字不够。你要记得我是谁。我是被归墟丢弃的部分。我不是归墟。”
“我记得。”
雾杳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灵核的光闪了一下，又稳了。
远处的山又变了。深蓝色褪去，变成灰白色。灰白色褪去，变成淡金色。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半枯半荣的树上。树叶在光里反光，反出两种颜色。绿的反绿，黄的反黄。不混。那条笔直的线在阳光里更清楚了。线在移动，不是往左，不是往右。是向上。线在往树梢的方向走。绿的面积在扩大，黄的面积在缩小。线走到树梢，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向下走。黄的面积在扩大，绿的面积在缩小。树在拉扯自己。
灰毫的尾巴不扫了。
“它在和自己打。”
“它在适应结界。枯和荣在争。谁赢了，树就变成谁。但它们永远分不出胜负。结界不让它们分出胜负。结界要的是平衡。枯荣各半，生死共存。这就是错位山林的规则。”
陆溯逆视瞳看着那条线。线不是规则，是结界的边界。线的一边是生，一边是死。生是枯，死是荣。颠倒的。树活着，它的叶子是黄的。树快死了，它的叶子是绿的。他看不懂。但他不需要看懂。他要穿过结界，找到枯荣树，找到祖母的遗物。
灰毫的尾巴又开始扫了。
“走吧。”
陆溯迈步。右膝每走一步响一下。嗒。嗒。嗒。脚步踩在泥土上，闷的。天空在他头顶换颜色。灰白，淡金，深蓝，灰黑。换得越来越快。温度从冷变热，从热变冷。他的外套湿了，又干了，又湿了。灰毫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
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的嗡鸣声稳的。她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有光。不是阳光，是另一种。暗金色的，和铜钟的眼睛一样。结界的光。她盯着那光，灵核震了一下。不是怕，是结界在读她。它知道她来了。它知道陆溯来了。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