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溯脚踩到的东西不是透明的，是实的，灰色的，很粗糙，像石头，但不是石头。
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是影子的颜色，深灰色，不反光。踩上去有触感，很硬，但不冰。
他蹲下来用手摸，手指摸到了颗粒，很细，像沙子。
但沙会动，这个不会。
影子凝成了固体，指甲用力抠，抠不下来。
他用指甲划了一下，地面上留下一条白印。白印在慢慢变淡，几秒后消失了。
影子会愈合，和影分身的愈合方式一样。
灰毫趴在他肩上，猫的爪子勾住他的衣领，它没有叫。
它的眼睛在转，追着那些彩色波纹。
雾杳站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的身体是实的，不是半透明。
她的脚踩在地上，有印子。
她在看他。她的灵核嗡鸣声在这里变了，从低沉变成清脆，像两块石头轻轻碰了一下。
“这里是声影的本源层。”她说。
“声音是可见的，影子是固体。”
陆溯抬头，头顶不是天，是声音。声音有颜色，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直线，是波纹。
波纹在空中飘，有的快有的慢。快的那些是高频，慢的是低频。高频的波纹很密，一条挨一条，像梳子的齿。低频的波纹很疏，两条之间隔很远。
波纹的形状也不一样。有的像水波，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有的像闪电，折来折去，折角很尖。它们不互相碰撞，碰上了就叠在一起，变成新的颜色。
叠出来的颜色他没见过。一种蓝里透红的，一种黄里透绿的。
他在旧城没见过这种颜色，在荒漠没见过，在雨城也没见过。
这是声音的颜色。
他伸出手，去碰最近的一道波纹。红色的，弯的，速度不快。
手指碰到波纹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低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手指。
声音顺着手指的骨头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他的整条右臂在震动。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
他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颤动。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还沾着红色的光，很薄，像一层膜。
光在慢慢褪，从红变淡红，从淡红变透明。褪完之后，手指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猫的爪子踩在固体影子上，留下了印子。印子很深，比踩在沙地上深。影子很软，会往下陷进去。
灰毫走了几步，脚印一串，每个都很清楚。它走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印。脚印在慢慢变浅，但不会消失。影子记住了它的脚印。
灰毫用爪子拨了一下脚印旁边的地面，拨不动。影子硬了。
“这里的声音和影子是分开的。”雾杳说。
“外面它们是纠缠在一起的，这里不是。这里是最底层，声音就是声音，影子就是影子，没有谁跟着谁。你的影子在外面，不在镜子里。影分身在门后面，不在镜子里。这里只有声音和固体影子。”
陆溯逆视瞳看着四周。空间很大，没有边界。远处有东西在发光，很多很多，一团一团，像星云一样。
颜色都不一样。最近的那团是淡金色的，和声影本源的颜色一样。那团光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声音波纹就被吸进去一圈。
它在吃东西。吃进去的波纹在光团里面绕，绕几圈就消失了。光团在慢慢长大。
“那是你的第四块碎片。”陆溯说。
“嗯，它在光团的中心，被声音波纹缠住了。”
他朝那团光走去。脚下的固体影子硬了，不再往下陷。
他走得快，嗒嗒嗒，脚步声在空间里弹跳着。
回声被声音波纹吸收了，弹不回来。他走了几十步，那团光还在远处。不近，不远。
他走它也走？不是，它在原地。是他走得太慢，右膝又疼了。
灰毫跟在他脚边。
“你的腿。”
“我知道。”
他没有停下来，又继续走了几十步，光团大了一点。
不是它变大了，是他走近了，他能看清光团的表面了。
不是光，是声音的波形。无数条波形缠在一起，织成球的形状。球的表面有一层膜，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里面悬浮着一块碎片。灰白色的，指甲盖大小。
这就是雾杳的第四块碎片。
碎片周围有声音波纹在绕，一圈一圈，像行星的轨道。波纹的颜色很多，红黄蓝紫。它们绕得很慢，比外面的波纹要慢。
碎片在等。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脚不沾地，固体影子上没有她的脚印。
“拿不到，被缠住了。”
“怎么解开？”
“用你的逆视瞳，你能看到波形之间的缝隙。从缝隙里伸进去，把碎片拿出来。不要碰到波形，碰到了就会被它缠住，你的手会被吸进去。”
陆溯站在光团前面，用逆视瞳盯着球的表面。波形之间确实有缝隙，很窄，不到一指宽。
缝隙的宽度在变化，有的时刻宽，有的时刻窄。宽的周期很长，需要等。
他站在那里等。灰毫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光团，它的瞳孔放大了。雾杳的灵核嗡鸣声停了，她在屏息。
缝隙变宽了。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从缝隙伸了进去。
手指碰到了波形，波在震动，震得他的手指发麻，他没有缩回来。
他继续往里面伸，指节，指根，手掌，他的手在光团里面。里面不烫不凉，是声音的震动。震动的频率和他的心跳一样。
他摸到了碎片，指尖碰到了，碎片是凉的。
他夹住碎片，想往外面抽。波形缠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他抽出来。他用力，波形被拉长了，但没有断掉。他再用力，手指从波形之间滑了出来。碎片在指尖，被带出来了。
他把碎片举到眼前，灰白色的，光在闪，和她在荒漠拿到的那块一样。
碎片在呼吸。一明一暗，节奏很慢。光团的表面裂开了，波形散开了，从球的形状变成波纹，从波纹变成光，然后光灭掉了。
光团没了，只剩下碎片的余光照在他脸上。
雾杳伸出手。
陆溯把碎片放在她掌心里，她的手指合拢握住，碎片沉进去了。不是从皮肤表面渗入，是从掌心的肉里往下沉。
她的手指变透明了一瞬，能看到碎片在掌心里往下走，走过手腕，走过前臂，走到肩膀拐了一个弯，走到胸口灵核的位置。
碎片停在那里，化开了，像冰融成水，水被皮肤吸收。
她的身体从内向外亮了一下。不是闪光，是持久的光。灰白色，从胸口扩散到四肢，到头，到脚。
她的脚底踩在固体影子上，影子上映出她的光。
她闭上眼睛，眼皮在颤，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
她在看她这第四块碎片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