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在身后合拢,没有声音。
陆溯站在镜中世界的入口,脚下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还有一层。
下面那一层也是透明的,能看到更下面。一层一层,看不到底。
这里没有重力,但他没有飘起来。他的脚踩着透明的平面,像踩着冰一样。
灰毫趴在他肩上,猫的四只爪子紧紧勾住他的衣服。爪尖透过布料扎在他的皮肤上,微微刺痛。
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的嗡鸣声在镜中世界里变得很轻。
不是远了,是被这里的空气吸收了。这里的空气比外面稠,像水。他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空气从鼻孔进去,在喉咙里走了一圈,凉凉的。
周围悬浮着声波的波纹,有的弯,有的直。它们在空中缓慢地飘着,没有相互碰撞。
碰到他的身体也会绕开。
波纹绕开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极轻的颤音。不是声音,是弦在震。振动的频率很高,耳膜跟不上了,但骨头跟上了。他的颅骨在震。
他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这种环境。镜中世界的颜色不是灰白,是银白。
所有东西都在反光。地面反光,空气反光,连那些声波纹也在反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没有影子。
脚下是透明的,没有影子。
他抬手,手在动,地上没有手的影子。
他把手举高,影子还是没有。
他把两只手都举起来,身体在地上没有投影。灰毫的尾巴从他胸前垂下来,地上没有尾影。
“你的影子呢?”他问灰毫。
“镜中世界没有影子。影子在外面。你进来了,影子没进来。影分身在门后面,不在镜子里。”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尾巴有影子吗?没有。它的尾巴在摆动的时候,地上没有尾影。它又把尾巴缩了回去。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透明地面有纹路,不是裂缝,是光的轨迹。
光从上面照下来,在透明层里折射,走成一条一条的线,线的方向和他走的方向一样。
他在顺着光走。光在带路,不是他在走。他迈左脚,光就往左偏一点。他迈右脚,光就往右偏一点。
光在读取他的脚步。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形。不是影子,是实的。灰白色的,没有颜色。
站着,面朝他,和他一样高,和他一样瘦。
但没有影子,没有声音。
他说话,那个人不张嘴。他抬手,那个人也抬手。动作同步,但不是镜像。
他的手和那人的手都是右手。不是镜子,是复制。
那个人没有五官。脸是光滑的,像鸡蛋,但他的轮廓是陆溯的。额头,下巴,肩膀。
他站在那里,不呼吸。胸口没有起伏。
他的右手还抬着,陆溯的手放下来了,那人的手还抬着。它在等,等陆溯再做动作。
陆溯把手又抬起来,那人也抬起了手。
动作是同步的。
陆溯把右手放下,那人也放下。它学得很快,没有延迟。
“你是谁?”陆溯问。
那人的嘴没动,它不说话。
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它是你,没有影子和声音的你。”
陆溯用逆视瞳看着那个人,体内没有光,没有灵核,没有器官,是空的,是个壳。
但壳的形状是完美的,没有皱纹,没有伤疤。
额头上没有酸雨烧的坑,手背上没有裂纹,右膝没有弯曲。
他的右膝微微弯曲,因为这个人的右膝是直的。
它在学他,但学的是完美版本。没有弯曲的右膝,没有坑的额头,没有裂纹的手背。
它不知道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它只看到他没有受伤之前的样子。
那个人抬起手,手掌朝上,掌心里没有掌纹,光滑的,像瓷。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没有声音,但嘴在动。陆溯读唇语。
“你不是我。”
“你也不是我。”陆溯说。
那人的嘴又动了动:“我是你没有受伤之前的样子。”
“你没有伤,你也没有记忆,你是空壳。”
那人的嘴停了,他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站着,不动了。
它的轮廓在变,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清晰。
它在调整。
陆溯的话让它不知道该怎么学,它没见过空壳。
灰毫从陆溯肩上探出头,看着那个人。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它在想你说的话。空壳,它不知道空壳是什么意思。”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那人没有退。
他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按在那人的胸口。手指穿过了那人的身体,是空的,里面没有东西,没有骨头,没有肌肉,没有血。
他把手收了回来,那人的胸口多了一个洞,洞在慢慢愈合,和影分身一样的愈合方式。
镜中世界在复制他的动作,也在复制他的伤。他手背上的裂纹,那人手背上也有。但那人手背上的裂纹是光滑的,没有深度,只是画上去的。
“你不是我,你是我的标本。”
他转身,不再看那人。那人站在身后,没有跟着他做同样的动作。
他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着它。那人还站在原地,它没有追上来,它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蜡像。
雾杳飘到他身侧。
“这是声影镜的第一层,它把你没有受伤之前的样子映出来了。再往里走,还会有别的。”
“别的什么?”
“你丢掉的记忆,镜中世界会把它们都映出来。不是还给你,是让你看。”
陆溯继续走,脚下的透明地面变了,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
踩上去也有声音了,嗒,嗒,嗒。
脚步声又回来了,但他的影子没有回来。影子在外面,不在镜子里。
他走了几十步,脚步声在镜中世界里弹,弹到远处,弹不回来了。
空间太大了。
他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面墙。不是石头的,是光的。银白色的,不反光。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铁的,生锈了,和地下剧场里的那面一样的铁锈。
镜子里有一个人。不是他,是雾杳。
镜子里的雾杳不是半透明的,是实的,有颜色。
她的头发是黑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嘴唇是淡粉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袖口绣着兰花,站在一片星海中央。
她的周围有无数流星砸向她,她没有躲。她反而是张开双臂,嘴角是翘的,她在笑。
灰毫的尾巴停了一下。
“这是你的第四块碎片。”陆溯说。
“在镜子里,不在墙上。”
他伸手去摸镜子,手指碰到镜面,没有穿过去。镜面是硬的,凉凉的。
他敲了一下,声音是闷的,墙是实的。
镜子里面的画面在动,雾杳站在星海中央,流星砸在她身上,一颗一颗,拖出长长的光尾。光尾扫过她的脸,她的脸不疼。她笑着。她没有躲闪。
“那不是你。”陆溯说。
“是我,是我碎片里的记忆,第四块。”
镜子里的雾杳转过身,面朝他们,她的嘴角还是翘的。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深灰色的瞳孔,是黑色的,两个黑洞。
她在看雾杳,不是在看他。
“你为什么笑?”陆溯问。
镜子里的雾杳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她的嘴在动,但声音传不出来,镜面隔断了声音。
雾杳飘到镜子前面,伸手按在镜面上。她的手指碰到镜面,镜面没有穿过去,镜面是实的。
她把额头贴在镜面上,闭着眼睛。她的灵核在跳,频率很快。
“它在叫我。”
“进去。”
“怎么进?”
“用你的碎片。”
她从胸口掏出那块碎片,不是从口袋,是从灵核里。碎片在她掌心里,灰白色的,光在闪。
她把碎片按在镜面上,镜面碎了。不是碎成渣,是碎成光。
光从裂纹里涌出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
镜子里面的黑洞变成了深灰色,和她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她跨了进去。